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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北疆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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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北疆,雪还没有化。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皮肤。
镇北军的营帐扎在荒原最北边,黑压压的一片,连成一座小小的城池,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甲士站在营门口,肩膀落了薄薄一层白。
中军大帐里亮着灯。
祁征站在沙盘前面,甲胄上的霜还没化尽,手指点着沙盘上的一处关口:“这个地方,妖族上个月来过两次。下一次如果再从这里来,不能让他们再撤得那么快。”
蔚季燃站在他对面,没有坐,也没有拿笔记,站在那里听他说话,偶尔点一下头。他穿一身银色的旧甲,肩甲上有一道划痕,边缘磨得发亮。
“我想在这里加一道防线。”蔚季燃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山谷,“他们每次来都走这条路,如果提前在山谷两侧布好伏兵,等他们进来之后堵住退路,至少能吃掉他们先锋。”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等祁征的反应。
祁征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沙盘上那道山谷的走向。
片刻之后他说:“想法可以,但伏兵不能太多。妖族不是瞎子,多了会被发现。”
“多少合适?”
“两个小队,一百人左右,分开布在两侧山脊上。”祁征说,“等他们先头部队进了谷,再封后路。不要贪多。”
蔚季燃把他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问第二遍,只是点了一下头:“记下了。”
帐外风大,吹得帐篷布微微鼓动,灯影晃了一下。
祁征直起身,把沙盘上的木块归回原位:“回去早点歇,明天还要巡防。”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蔚季燃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走。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师父,听说朝廷要调您回京了?”
他说完就停住了,像是在等那个答案落下来。
祁征没有转头看他,把沙盘旁边的几枚木块收进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才开口:“圣旨到了。后天走。”
蔚季燃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他看着祁征把盒子放回架子上,动作和平时整理东西的时候一样,没有多余停顿,也没有刻意放慢。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站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帐布掀起一角又落下,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祁征从副将帐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蔚季燃坐在马厩旁边的木桩上,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坐着。
他走过去在旁边停了一下:“不去睡?”
“睡不着。”蔚季燃说。他抬头看了一眼祁征,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正要走过,站了一会儿又重新低下头。
祁征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坐在这里风吹一晚上明天巡不了防”。
他站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跟我两年了,该学的东西都学得差不多了。北疆的防务、巡防的路线、各营的调度——你心里都有数。”他顿了一下,“剩下的不是学,是自己练。”
蔚季燃坐在木桩上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知道了。”他没说别的,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祁征:“师父,明天交接的时候,我会站在队列前面。”他说完就继续走了。
祁征站在马厩旁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第三天早上,交接仪式在大营的校场上举行。
没有礼乐,没有庆典,只有满营的将士列队站在校场上。
风还是很大,旗帜被吹得绷成一面硬板,猎猎作响。
祁征站在高台上,穿了一身玄色甲胄,腰间挂着他那柄旧剑。
蔚季燃站在他对面,一身银色铠甲,握着一杆长矛。
没有多余的仪式,祁征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风把他的尾音送遍了整个校场:“四皇子蔚季燃听令。”
“末将在。”蔚季燃单膝跪地。
“本将奉旨回京,镇北军兵权,交由你暂代。守土有责,寸步不让。”
蔚季燃双手接过虎符,握紧:“末将遵命。”他站起来的时候,祁征看了他一眼,拍了一下他握着虎符的指节:“以后,这里交给你了。”
蔚季燃点了一下头,把虎符收进了甲胄内侧的暗袋里,又用手按了一下才松开。
交接仪式结束后,祁征要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
校场两侧站满了将士,从高台一直排到营门口,没有人说话。
祁征走下高台,沿着那条人墙夹出来的路往前走。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冻土上,步伐和平时一样稳。
走到半程的时候,队列里忽然有一个人跪了下来——一个老兵,跪在队列中间,甲胄压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磕了一个头:“将军保重。”紧接着第二个跪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成片的甲胄落地声在校场上连成一片。
那些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在快速漫过整片营区。
祁征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他张了一下嘴,片刻之后才开口:“都起来。”没有人动。
他提高了声音:“我说,都起来。镇北军的汉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别人。都给我站起来。”
队列里有人先站了起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校场上的人陆陆续续重新站直。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隔着整片营区投在同一个方向。
祁征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营门口的时候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调转马头。
蔚季燃站在营门口,银色的甲胄在风里像一杆标枪,他喊了一声:“师父——一路保重!”声音被风削薄了一层,还是清晰的。
祁征朝他挥了一下手,没有回话。他双腿夹紧马腹,马跑了起来,蹄声碾过冻土和碎雪,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风灌进领口,他没有回头。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祁征勒住马,从怀里取出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里面隐隐透着一点微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握在手里。
那块石头是很多年前一位老友给他的,做的时候费了些功夫。
他垂眼看了看掌心里那一点温热的微光,然后招了一个亲兵过来:“你回去一趟,把这个交给四皇子。让他收好。”
亲兵接过石头,调转马头往回跑了。
祁征看着亲兵的背影被风雪吞没,然后把缰绳重新收好,策马继续南行。
那一点微光从怀里被取走之后,他的胸口有一块地方空了一瞬,但他没有再回头看。
风还在吹。北疆的风很大,但朝南走了一段之后,风声渐渐小了一些。
蔚季燃在营门口站了很久。
士兵们已经散了大半,校场重新空了下来,只剩几面旗帜还在风里翻动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石头——黑色,光滑,中心有一簇微弱的暖光。他把石头握紧,在掌心里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营帐。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块石头放在桌角,摊开防务图,开始看冬季西北角的巡防路线——师父说的那条路,他要重新画一遍。
外面的风声灌进营帐的缝隙,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翘起。
他伸手压住纸角,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