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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祁征回朝 ...

  •   祁征比预计的早了一天到。
      那天下午,祁安瑜正在院子里重新绕剑柄上的缠绳,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放下剑站起来,走到前院,祁穆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握着刚收到的信。
      “父亲已经过了西郊,”祁穆说,“一个时辰内到城门。”
      祁安瑜把手上的缠绳尾端塞进剑柄的缝隙里,没有重新绕完,把剑挂在腰间就跟着祁穆出了门。
      两人穿过朱雀街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一些人在往城门方向走了。
      没有人声喧哗,只是安静地向同一个方向走着。
      西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太子蔚允之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银灰色的常服,看到祁穆和祁安瑜过来点了一下头。
      蔚砚秋站在太子身后,朝祁安瑜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祁安瑜没见过的少年,个头比蔚砚秋矮一些,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痕迹。
      蔚砚秋说:“蔚季燃。他从北疆送信过来,比父亲先到半天。”蔚季燃朝祁安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城门外那条延伸出去的路。
      远处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官道尽头卷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然后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先是很小的一点,在路的尽头移动,然后轮廓变大了,变成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马跑得很快,蹄声越来越清晰。
      祁征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下来。
      他从马上翻下来的动作依然利落,但落地的时候膝盖撑了一下才站直。他站在城门口,灰扑扑的,甲胄上落了一层干透的泥土。
      他先朝太子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太子回了一礼。然后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在祁穆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祁安瑜身上。
      “长高了。”祁征说。
      祁安瑜从人群里往前走了一步:“爹,您回来了。”
      祁征站在城门口,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嗯。”他的手——握缰绳那只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已经干成了一条褐色的线。
      他注意到了祁安瑜的目光,把那只手往袖口里收了收,但袖口太短,没有遮住。
      太子上前说了几句迎接的话,祁征简短地答了几句,然后说:“先回府。”他转身朝将军府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回到将军府之后,祁征在正厅坐下来。
      祁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接过来没有立刻喝,先握在手里暖了一下手指。
      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来,才开口:“肃亲王的军营里,有人给我送过消息。他那边粮草不算充足,撑不了太久。拖延对他不利,他应该会在这几天内攻城。”
      “消息可靠?”祁穆问。
      “可靠。”祁征说,“送消息的人是他营中的一个副将,在北疆的时候跟我打过照面。”他顿了一下,“这场仗不会拖太久。他要打,就这几天。”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祁安瑜站在窗边,看着父亲搁在桌沿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赶路留下的泥灰。
      祁征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开口换了话题:“北疆那边,蔚季燃接得很快。”他说,“我到北疆防线交接的那天早上,他提前一个时辰就在营门口等着了。我还没下马,他已经把防务图摊在桌上了。”
      “他练了多久了?”祁穆问。
      “三年。”祁征说,“我带他在北疆三年,从最开始的巡防做起,到后来调度一营人马,都是他自己跟下来的。我到北疆之前他还在学怎么画防务图,第一张画得歪歪扭扭,后来画到第三十张的时候已经不用看旧图了。”
      他顿了一下,“我这趟回来之前,跟他交接防务的时候,用了两个时辰。不是他不熟,是他每一件事都要跟我确认一遍。确认完了,他自己复述了一遍,没有错漏。”
      祁安瑜站在窗边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蔚季燃站在营帐里,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复述出来,父亲坐在对面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让你带什么话没有?”祁穆问。
      “带了。”祁征说,“他说北疆防线的事不用操心。”他停了一下,“就这一句。说完他送我出营。送到营门口,没再往前送。”他说完这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祁安瑜开口:“爹,您在北疆的时候,平时都在做什么?”他问得突然,但祁征没有意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在想怎么回答。
      “巡防,看地图,写信,”他说,“有时在营帐外面坐着。北疆的秋天来得比京城早。九月就开始刮风,站在营门口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什么都没有。”
      他喝完那口茶把杯子放下,“也练兵。蔚季燃刚来的时候不太习惯北疆的风,一吹风眼睛就睁不开。后来他在营帐外面站了一个月,每天两个时辰,站到不再眯眼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北疆的冬天冷,雪埋到靴口是常事。蔚季燃第一年冬天骑马巡防,在雪地里迷了半个时辰的路。后来他自己把那条路走了一整个冬天,再也没有迷过。”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祁安瑜想着父亲说的那些——蔚季燃站在风里练眼睛,在雪地里认路,在营帐里画了三十张防务图。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在北疆生活的轮廓。
      他又想到父亲每天早晨站在营门口看远处的样子,他从来没有问过,但那些时刻应该是沉默而漫长的。
      “那您和他交接之后,他送您到营门口,”祁安瑜问,“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没有?”
      祁征说:“没有。”他把茶杯放下,“我走了之后他还要继续守在那里。”他说完站起来,“我进里屋歇一会儿。晚饭不用等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那个剑柄上的缠绳,绕得不对。回头我教你。”
      那天夜里,祁安瑜在院子里重新绕剑柄上的缠绳。他坐在石凳上,把旧的拆掉,拿起新绳从靠近护手的位置一圈一圈往上绕。
      他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偏过头,祁征站在廊下,披着一件旧外袍,靠在廊柱上看他。
      “绕到第几圈了?”
      “第三圈。”
      祁征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剑柄缠绳要从下往上绕,每圈压住前一圈的一半。你刚才从中间开始绕,容易松。”祁安瑜把缠绳拆了重来,从靠近护手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绕。
      祁征没有再指点,只是站在旁边看。
      绕到第五圈的时候,祁征开口:“差不多了。”祁安瑜把尾端塞进去,握紧试了一下。祁征说:“对了。”他端着手里的那杯茶,又靠回廊柱上,“值夜的时候风大,绳子松了容易打滑。绕紧了就不用担心这个。”
      祁安瑜握着那柄刚绕好缠绳的剑:“知道了。”祁征看了他一眼:“明天跟我去一趟城门。”然后端着那杯茶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祁安瑜跟着祁征去了西城门。祁征没有穿甲胄,穿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腰间挂着他那柄剑。
      他走在城墙上,步伐比昨天回来的时候稳了一些。走完半程的时候他在角楼附近停下来,扶着城垛站了一会儿。
      “这截城墙是土夯的,”祁征说,“底下那一段比上面的厚。如果城外的人从这边打,城墙不会倒,但墙角的土会松。到时候如果被围住,这一段的防御要加倍。”
      祁安瑜蹲下来摸了一下墙角的土层,指腹压进去一个浅印。他站起来:“我知道了。”祁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城墙走完了一圈。
      下城墙的时候,祁征走在前面。
      到了城墙脚下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祁安瑜,开口说:“你做得很好。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在城墙上站着,就知道你做得很好。”他说完转身继续走了,没有等祁安瑜回答。
      祁安瑜站在城墙脚下,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远。他想着父亲站在廊下教他绕缠绳的时候,衣袖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灰土,今天那层灰土已经看不到了,但手上的勒痕还没有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指腹沿着新绕好的缠绳滑过去,每一圈都服帖地贴着柄身,没有松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外远处——那几团营火还在,比他第一天值夜的时候近了一大截,近到能看清几个帐篷的轮廓。
      父亲已经回来了,站在他旁边教他怎么绕绳,站在城墙上告诉他哪段墙的土会松。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秋天到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袖口被带起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干掉的泥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他没有拍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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