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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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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早。
祁安瑜从沐书阁出来的时候,头顶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朱雀街上的人少得反常,两旁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平时那些摆到街沿上的摊子全收了。
只有零星几间还在点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条。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看到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深色衣裳,面生,没有走动,也没有看任何方向,只是站在那里。
祁安瑜从那人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那人的站位能在很短的距离内看到整条街的动向。
他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下一个街角又看到一个人。
站在一家关了门的铺子檐下,身形隐在阴影里,和第一个隔了一段距离,但位置是相互对应的。
祁安瑜加快了一点脚步,在拐弯前又扫了一眼街对面,还有第三个。
三个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在朱雀街的中段。
分布得稀疏,但足够覆盖整段路面。他没有停下来看他们,只是继续走。
推开将军府的门时,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但进门之后他把动作放缓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祁穆还没有回来。他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在桌边坐下来,门没有关,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天色越来越暗。
街上的声音渐渐减少,先是行人的脚步声,然后是远处铺子关门的声音,再后来连风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大约到了戌时左右,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朱雀街的方向由远及近,在离将军府不远的地方停了片刻,又重新响起来,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消失之后,街上又恢复了安静。他坐在正厅里没动。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祁穆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兵部官服,神色比平时紧一些。
祁穆进门之后对那两个人说了一句“在外面等”,那两人退到了廊下,门在祁穆身后合上了。
祁穆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和平常一样,但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肃亲王动手了。”
祁安瑜站起来:“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祁穆说,“他率部从北疆驻地出发,沿官道南下。对外宣称是北防例行调动,但他过境驿站的时候直接接管了驿站的防务。沿途三处驿站已经被他换上了自己的人。”
他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这些信息已经全部说出来,“他带的兵力远超过正常调动所需的数目。沿路的驿报被截了,京城这边晚了整整一天才收到消息。”
“他现在到哪了?”
“最新的消息是从北面传来的,说他的前锋已经过了青州。”
祁穆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落得很稳,“太子殿下已经下令封锁城门,今晚开始皇都戒严。街道上的出入会被限制,所有非当值的兵卒和官员都要留在自己府中。”
祁安瑜听到“青州”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到那间关了门的药铺,想到那棵枣树和树下挖出来的信。
那封信上写的东西指向的就是肃亲王——药材从花家转出,入肃亲王府库,一件非药材之物夹在中间。
他没有想到那条线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他把那个念头放下来:“街上的那些人——是肃亲王留在京城的?”
“暗线。名单太子那边已经拿到了。”祁穆说,“这些人是肃亲王入京述职期间布下的,有一部分混在护卫里,有一部分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城。本来想趁戒严之前撤出去,但消息到得太快,他们没来得及走。”
他看向祁安瑜,“你回来的时候没遇到什么事吧?”
“看到几个。没发生什么。”祁安瑜顿了一下,“他们还在街上。”
“很快就不在了。”祁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今晚别出门了。城门已经锁了,外面的事会有人处理。”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太子那边传了信,让将军府做好准备。如果事态再扩大,随时可能需要调动人手。”
祁安瑜看着他:“哥——”
“我知道。”祁穆没有回头,“到时候再说。”
他推门出去了。
廊下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穿过院子,到前门处停了一会儿,然后散了。
祁安瑜站在正厅里,那盏灯在桌上亮着。
外面的街道彻底安静了下来,连远处的更鼓声都听不到了。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封青州来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信上写的那些字像一片片被翻开的纸页。
他坐在那里,想着肃亲王的军队正沿着官道向南推进,而京城这边刚刚才开始做应对的准备。
过了一会儿,前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熟门熟路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脚步声在正厅门口停下来。
祁安瑜抬头,蔚砚秋站在门槛外面,穿着深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柄剑。他没有进门,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衣摆被吹得微微晃动。
“城门锁了,”他说,“太子那边已经开始布防。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这两天弄好。”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和平时一样随意,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你呢?”祁安瑜问。
“进宫,”蔚砚秋说,“太子那边需要人手。”
他停了一下,朝正厅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祁安瑜脸上停了一瞬,“你哥那边应该也在安排了。这两天不会太安静。”
“我知道。”
蔚砚秋点了点头,像在确认这句话已经被接收到了。
他在门框上靠了那么两息,然后站直身体:“我走了。”他转身朝前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是需要找我——去听雪楼,二楼乙座。我让人留了口信,不管我人在哪,那边都会有人知道怎么找到我。”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前门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祁安瑜站在正厅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
夜风穿过门缝,把桌案上的灯火吹得往一边斜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
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外面黑沉沉的,只能看到老槐树的轮廓。
那些碎片其实一直都在,只是现在它们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了。
那一天夜里他没有回自己院子,在正厅里坐着。
灯没有灭,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草木气息和远未散尽的尘土味。
外面的街道偶尔传来脚步声,短促的,隔一段时间响一次。
不知道是巡夜的兵卒还是别的什么人。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响起起落落。
快到子时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又像什么被撞开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他重新靠回椅背,视线落在桌面上,看灯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亮着。
天亮起来的时候,晨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盏灯的火苗在越来越亮的日光里渐渐变得不明显。
他站起来走出院子。
空气里有一种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感,老槐树的叶子上沾着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远处的城墙方向什么都看不到,街上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是这一整个夏天沉淀下来的所有东西正安静地停在他面前——停在青州、停在月伶、停在听雪楼二楼那扇半掩的门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那些碎片正在从各处向同一个方向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