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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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气息和往年不太一样。
天还是热的，蝉鸣还是从树冠里一层一层地渗出来，但走在街上的人比往年少了一些，茶馆里议论的声音也压得比平时低。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悬在这座城的上方，还没落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了。
祁安瑜那天下午从沐书阁散课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朱雀街走了一段，拐进了城南的巷子。
巷子里的蔷薇已经谢了，墙头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花忆落站在门口，正把一捆晒干的艾草收进屋。他看到祁安瑜走过来：“你今天来得早。”
“散课早。”祁安瑜在门口停了一下，帮他把那捆艾草接过来，“柳夜舟呢？”
“还没到。”花忆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他最近来得比之前晚一些，说是下午要去城南那头办事。”
药铺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
祁安瑜把艾草放到柜台上，在常坐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看到柜台下面的架子上那支箫还在，深色的竹身，末端的暗红穗子垂着，有一小截露在架子外面。
花忆落正在柜台后面泡茶，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端过来放在桌上，而是端着茶壶走过来，在祁安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茶壶搁在桌上，两杯茶倒好，推了一杯过去。
祁安瑜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花忆落端着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开口。
他握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像是确认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不会后悔：“过两天，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祁安瑜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停了两息才放到桌上：“去哪里？”
“回月伶一趟。”花忆落说，“花家那边来了消息，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长老那边催了几次了，这次不能推了。”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水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他握着杯壁的手在平稳地用力，“我会回来的。”
祁安瑜坐在他对面，看着花忆落，心里有好几个念头转了一遍。
他想问“你一个人回去吗”“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柳夜舟知道吗？”花忆落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跟他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今天晚上。”花忆落说。
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回桌上，“他说了他会等着，我不能让他等得太久，总要告诉他一声。”
两人在药铺里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暖黄。
过了一会儿祁安瑜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你跟他好好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花忆落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支箫，没有在吹，只是握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巷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脑子里想的不是花忆落要离开这件事本身，而是柳夜舟知道了会怎么做，他想了一下，觉得柳夜舟大约不会说什么，只会安静地听完，然后坐在那间药铺里等。
那天晚上祁安瑜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坐着。
风穿过梧桐叶发出细长的声响，月光照在院子里，薄薄的。
他想着这一年从冬天到夏天经历过的事：
幻境里那只白狐的鼻尖触水、御品阁的书架前那个青衣人、归云楼窗边花忆落和柳夜舟隔着满地黄叶对视、城南小院的年夜饭、听雪楼门缝里的光，还有春猎那片林子里蔚砚秋说“你在这里等着”时被压低了半度的声音。
每一件他都记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特意为他保存着这些碎片，好让他在某一天把它们拼起来。
他坐在那里，没有刻意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让那些碎片在月光下安静地待着。
第二天下午，祁安瑜去济仁堂的时候，药铺里只有花忆落一个人。柳夜舟不在。
药铺还是和前一天一样，桌面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但有一杯没有被碰过。
花忆落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他知道了。”花忆落说。
“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了。”花忆落的声音很平，“他说他会在济仁堂等我回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是那枚玉佩留在了桌面上。”
祁安瑜走过去看了一眼。
柳夜舟常坐的那个位置桌面上空空的——那枚玉佩没有在那里。
他看向花忆落：“你没收起来？”
“没有。”花忆落说，“那是他的东西。他会回来拿的。”
那天傍晚祁安瑜离开的时候，暮色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
他走在朱雀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边的灯笼刚点亮。他穿过朱雀街走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蔚砚秋还是那副靠在门框上的姿态，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手里没拿东西，只是人来了。
他看到祁安瑜回来，先是安静地站了一下，然后开口：“我来跟你说一声，北城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妥了。”
“要结束了？”
“快了。”蔚砚秋说，“肃亲王那边最近在收拾东西，像是准备动身回北疆了。”
他说得很轻，但祁安瑜注意到了那个词的用法——“动身回北疆”。
之前肃亲王来京城的时候用的是“述职”，现在蔚砚秋说的是“回北疆”。
措辞的变化很小，但语气的收束像是这一阶段的暗流即将退去，而另一件更大的事还没有浮出水面。
“他走了之后，京城会平静一段时间。”蔚砚秋说，“你那个吹箫的朋友，暂时不用担心了。那边不会有人盯着他的铺子了。”
祁安瑜站在门口：“你帮他查的？”
“不是查的，”蔚砚秋说，“是让人在那边多走了几趟。他那边如果真有人在盯，看到有人来往，自然会先观望。”
他说完顿了一下，“这事我没告诉他，你也别说。”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
风从街口灌进来，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
蔚砚秋说了那几句话之后没有多留，转身沿来路走回去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变小，消失在街角。祁安瑜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了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和任何一天傍晚没有区别。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宋舒窈正坐在廊下擦弓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今天济仁堂那边怎么样？”
“还好。”他在廊下停下来，站了片刻，“花忆落过两天要回月伶一趟。柳夜舟会在药铺等他回来。”
宋舒窈擦弓弦的动作停了一下：“那还挺好的。至少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她没有再问了，低头继续擦她的弓弦。
祁安瑜站在廊下，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又穿过他的衣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入幻境的那个冬天——他在书房里醒来，推开窗看到皇都的晨光铺满整条街。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今年会遇到这些人，也不知道今年会发生这些事。
而现在他站在廊下，知道了很多事情，也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但那些知道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在往前走的时候不用回头确认路还在不在。
他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月光照在梧桐叶上，落在地面的影子被夜风轻轻摇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开了一本书。
明天会来。
那些人也会来。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快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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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