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渡》风止泠柘

34、第三十四章 风雨欲来

　　春猎结束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拧紧了一圈。
　　朱雀街上的巡逻兵卒又多了两班，从五班加到了七班。
　　入夜之后街上的人比之前少了很多，有些铺子提前关了门，檐下的灯笼还亮着，但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祁安瑜走在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但他总觉得路两旁的阴影比以前深了一些，像是有很多东西藏在那里面。
　　他去济仁堂的频率没有变。
　　每次推门进去的时候，花忆落都在柜台后面，不是在整理药材就是在泡茶，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祁安瑜注意到他站立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每隔一会儿就要坐下来歇一歇，虽然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正好想休息一下。
　　有一次祁安瑜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扶着柜台沿慢慢地坐下，手指在边沿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柳夜舟那天也在，他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花忆落坐下的那个动作，目光在那只扶过柜台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药铺里的茶还是和之前一样，喝起来也是之前那个味道，但柳夜舟和花忆落之间的话少了一些——不是在刻意避免说话，而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有些话已经不用说了。
　　柳夜舟进门的时候会先把那枚玉佩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桌面上，靠近手边的地方，花忆落看到那枚玉佩就会给他倒一杯茶，然后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对话来填充了。
　　那天祁安瑜坐在窗边喝茶，柳夜舟坐在他旁边，花忆落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
　　药铺里安安静静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
　　祁安瑜放下茶杯开口：“肃亲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向吗？”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日常的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药铺里安静了一瞬。
　　花忆落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北境那边的药材商最近少了一些。”他说，“以前每个月都有几批货从北面过来，现在一个月能有一批就不错了。”
　　柳夜舟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
　　祁安瑜把花忆落说的这句话放进了心里，和之前那些碎片放在一起。
　　北境的药材商少了——这和他从月如霜那里听到的、听雪楼查到的、青州那封信里写的，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从济仁堂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他沿着朱雀街往回走，路过听雪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口，然后继续走了。
　　他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正厅里坐着两个人。祁穆和蔚砚秋。
　　祁穆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蔚砚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和平时一样随意，但手里没有转那块旧玉，他靠着椅背，像是在等祁安瑜回来。
　　祁安瑜在门口站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蔚砚秋说，“我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明天开始，我会在北城那边待一段时间。”
　　他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祁安瑜注意到他说“北城”的时候，目光朝祁穆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北城那边有动静？”祁安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有一些。不大。”蔚砚秋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但需要有人看着。”他喝完那口茶把杯子放下，然后站起来，“你们这边也留个心。最近街上走动的人多了，有些是脸生的。”
　　祁安瑜坐在椅子上看着蔚砚秋，想问他“你自己呢”，但蔚砚秋已经朝祁穆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去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向祁安瑜，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那个吹箫的朋友，最近注意一下他那间铺子周围有没有人在转。他那边位置偏，容易被人盯上。”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口。
　　正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祁安瑜坐在椅子上，把蔚砚秋方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城有动静、脸生的人多了、花忆落的铺子位置偏容易被人盯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哥，你觉得事情会到什么程度？”
　　祁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知道。”他说，“但该准备的已经在准备了。”
　　那天夜里祁安瑜坐在梧桐树下，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肃亲王还在京城，春猎太子遇袭，北城的兵在动，北境的药材商在撤，花忆落的铺子可能被人盯上，柳夜舟的玉佩指向了肃亲王府的库房——每件事单独看都能解释，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像一组排列好的方块，每一块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堆，还没有堆起来，祁安瑜已经能看到它的形状了。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夜风穿过梧桐叶发出细长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济仁堂。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花忆落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纸在翻看，今天没有整理药材，像是刚到不久。柳夜舟还没来。
　　祁安瑜在常坐的位置坐下来，等花忆落把那卷纸看完放下之后，他开口说：“最近你这边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人？”
　　花忆落放下纸抬起头：“什么样的人？”
　　“脸生的，在附近转悠的。”
　　花忆落想了一下：“前两天傍晚，巷口有一个穿灰衣服的人站了一会儿。我以为是要买药的，但他没有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把那卷纸折好放回架子上，“后来没再看到。”
　　祁安瑜坐在那里，把“灰衣服的人”和听雪楼纸条上写的“穿灰色衣裳的人”在心里对了一下。
　　不是同一个人，位置对不上——一个在青州，一个在京城。
　　但“灰色衣裳”这个特征，让他觉得这些碎片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那天傍晚他离开济仁堂的时候，巷子里空荡荡的，暮色正从巷口漫进来。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下，济仁堂的屋檐在暮色里轮廓安静，檐下的晒药架已经收进去了。
　　他看到柳夜舟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两人在巷口碰到，柳夜舟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看到他点了一下头：“今天怎么这么早走？”
　　“没什么事，先走了。”祁安瑜说。
　　柳夜舟点了点头，擦肩而过，朝济仁堂的方向走去。
　　祁安瑜走了几步回头，柳夜舟推门进了药铺，光线从门内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瞬，然后门合上了。
　　他穿过朱雀街往回走的时候，街边几盏灯笼的光在风里轻轻晃动，把他脚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一件事——蔚砚秋说“北城那边需要有人看着”，但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祁安瑜站了一下，把那个念头放了下来，没有继续想。
　　他走过一盏灯笼的时候，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圈圆形的亮斑，然后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