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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梧桐树下 ...

  •   那四句诗,祁安瑜记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没有刻意背,只是那天傍晚走回济仁堂的路上,那四句自动在他脑海里转了几遍,然后就留下来了,像被风贴在某个角落,取不下来,也忘不掉。
      他后来在沐书阁的课间偶尔会默念一遍,念完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可想的,便放下了。
      但他每次路过归云楼的时候,都会朝那棵梧桐树看一眼。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根旁边的石台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出现过新的诗卷。
      那个穿青衣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归云楼前。祁安瑜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出现。
      但过了小年之后,有另一件事开始慢慢发生——
      柳夜舟开始往济仁堂跑了。
      第一次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
      祁安瑜去济仁堂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柜台旁边,正和花忆落说话。他换了件深色的厚棉袍,比初见那天整洁了一些,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姿态放松了些。
      "安瑜来了。"花忆落说了一声,像是在介绍一个常来的人,语气随意。柳夜舟回过头,朝祁安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说"又见面了"之类的话,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在这里会碰到他。
      祁安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花忆落从柜子里拿出第三只茶杯,给他也倒了一杯茶,然后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花忆落在整理药材,柳夜舟端着茶偶尔说两句话,祁安瑜坐在一旁听着。
      他没有问柳夜舟和花忆落是怎么认识的——那天在归云楼的窗边,花忆落说过"不认识",但柳夜舟现在坐在药铺里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已经来过很多次。
      祁安瑜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开口。
      后来柳夜舟又来了几次。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他住的地方离济仁堂只有一条巷子的距离,走过来不过几步路。他来的时候不一定有事,有时是带一点自己做的腌菜,有时是来借一本药书,有时只是推门进来坐一坐,什么也不带,坐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花忆落对他的来去也从不问为什么,他来就添一只茶杯,他走就送到门口,像是已经习惯了他出现在这间药铺里。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祁安瑜在将军府吃了家宴。
      祁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祁穆难得没有看公文,坐在桌旁陪母亲说话。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年夜饭,又守了一会儿岁。
      快到亥时的时候,祁安瑜起身,说出去走走。祁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多穿点,外面冷"。
      祁穆坐在一旁,手里的茶杯抬了一下又放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早点回。"
      祁安瑜穿了那件月白色的冬袍,沿着朱雀街往南走。
      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光晕连成一片,把积雪照得泛着一层暖红。
      他走到济仁堂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来。
      他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花忆落站在门后,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还真来了。"
      "我说了会来。"祁安瑜说。
      花忆落侧过身让他进去。
      药铺后面的小厨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柳夜舟坐在桌旁,正在摆碗筷。他看到祁安瑜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副多余的碗筷往对面推了推,放整齐了。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的菜不算多,但都是热的。
      花忆落做菜的手艺比他说话的水平高,祁安瑜吃得比平时多了一碗饭。
      柳夜舟话少,但会在他吃完一碗的时候自然地把饭勺递过去。花忆落偶尔说几句闲话,提了一嘴花未眠寄来的信,说他在月伶过得还好,没有受委屈。
      饭吃到一半,屋外的爆竹声开始响起来,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是成片的,把整座城都炸得热热闹闹的。
      祁安瑜端着碗听着外面的声响,忽然觉得这间小药铺被隔在了热闹的外面,但又没有完全隔开——那些声响像一层暖的外壳,把这间屋子裹在里面,让屋里的人不用多说什么也觉得安稳。
      饭后三人坐在药铺里守岁。
      花忆落泡了一壶新茶,又端了一碟花生。
      柳夜舟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烟火,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祁安瑜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暖手。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花忆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慢慢确认一件事情的轮廓——原来除夕夜也可以是这样过的。
      他低头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渗进来。
      他想,母亲和祁穆现在应该也在守岁,正厅里的烛火应该还亮着。他不在那里,但她们知道他在哪里。他坐在这间药铺里,外面是爆竹和烟火,桌上是三副碗筷,这大概就是他想记住的除夕的样子。
      快到子时的时候,柳夜舟先起身告辞了。
      他披上外袍,在门口对两人说了一声"新年好",便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祁安瑜透过门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把门关上。
      花忆落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祁安瑜走过去想帮忙,被花忆落拦住了:"不用,你坐着吧,你是客人。"
      "我这算是客人吗?"祁安瑜问。
      花忆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比平时轻一些的声音说:"不是客人。但你还是坐着吧。"
      祁安瑜便没有再动了。他坐回椅子上,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看着花忆落把茶盏一只一只洗干净,搁回柜子里。他没有问"不是客人那是什么",因为那个答案他已经知道了,不需要再用话说出来。
      外面的爆竹声渐渐稀了,夜色开始往深处沉下去。他在那间药铺里待到了很晚才起身告辞。
      走出济仁堂的时候,新年的第一场风正从街口灌进来。他裹紧了衣领,踩着雪往回走,夜空中还残留着烟火散尽后的薄雾,把星光遮得朦朦胧胧的。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安瑜。"他回过头。
      花忆落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像是目送他走了一段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补说。
      "明天还来吃饭。"花忆落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祁安瑜站在雪地里,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花忆落还站在门口,灯笼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他收回目光,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那盏灯的光映在雪地上,一直照到了他脚下的路面上。
      那天夜里他回到将军府的时候,祁穆正坐在正厅里等他。看到他推门进来,祁穆把手里那卷书合上了,像是看了一眼确认他安全回来了,然后问了一句:"城南那间药铺?"
      "嗯。"
      祁穆没有再问别的话。他只是站起身往自己院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说了一句:"那个姓柳的——你见过几次了?"
      祁安瑜愣了一下,没想到祁穆会问柳夜舟。"两三次,"他说,"怎么了?"
      祁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听人提了一嘴,说那个人以前在北边开过药铺,后来关了。"他停顿了一下,"没别的意思,你自己留心就好。"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祁安瑜站在院子里,看着祁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想着那句话。
      柳夜舟以前在北边开过药铺。后来关了。他没来由地想起归云楼前那个画面——花忆落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楼下的那个人。
      他想起花忆落说的那句"我觉得他好像认识我"。
      他还没有把这些事情连起来。但他知道祁穆说的是对的,留心一些总没有坏处。他转身回自己院子的时候,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积雪化开之后潮湿的气息,还有一点远处没有散尽的烟火味。
      年就这么过完了。他推开院门,那棵梧桐树的枝桠上又压了一层新雪,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白光。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可怜初九忆无忧。他不知道"初九"是哪一天,也不知道那首诗是在写谁。
      但他隐约觉得,等春天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慢慢变得清楚起来。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坛还没拆封的桂花酿。
      红布封口还扎着,边角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毛了。他走过去,把那坛酒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没有拆。他把那坛酒推到了石桌正中间,像是给什么东西腾了一个更醒目的位置。
      然后他推门进了屋。
      窗户上还是凝着霜花,但比腊月里薄了一些。
      春天确实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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