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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柳夜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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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之后,皇都的冬意一日比一日沉。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一夜之间把整座洛江都覆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祁安瑜那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被扑面而来的白光晃得眯了一下眼。
梧桐树的枝桠上压了厚厚一层雪,石桌面上也是,平整得像还没人碰过的宣纸。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雪地上自己踩出来的第一行脚印,忽然觉得这冬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走,走过了最冷的那一段,剩下的路就都是朝着春天去的了。
他这天本没有出门的打算。但早饭之后他在屋里待不住,便穿上了祁母新做的那件月白色冬袍,沿着朱雀街慢慢往南走。
街上人比平时少了许多,这么大的雪天,除了要采买年货的人,大多都缩在家里烤火了。但城南那间药铺的门是开着的。
祁安瑜走到济仁堂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花忆落拿着扫帚在门前扫雪。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领口露着一截浅色的里衣,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有些乱,但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稳。他看到祁安瑜,只是说了一句"来了啊",便侧过身给他让了条路让他进门。
"外面冷吧?"他扫完最后一片雪,把扫帚靠在门边,跟着进了屋。
"还好。"祁安瑜在柜台上搁下一包新买的干果,"花未眠呢?"
"回花家去了,"花忆落语气平淡,"昨天走的,花家来人接的。"
祁安瑜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收拾药屉的动作没有停,语气也没有刻意的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不需要再多讨论。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年再说吧,"花忆落把药屉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那边的情况。"
祁安瑜没有再问了。他看得出来,花忆落没有多说,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花未眠是花家嫡系,花家来接他回去过年,他理应回去。他不是不回来,只是暂时走了。
药铺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屋外的雪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花忆落从柜子后面端出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祁安瑜:"今天不走了吧?"
"不走了。"
"那正好,"花忆落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会儿我得出趟门。城南那家酒楼的掌柜托人带话说,我定的那批药材到了,得去取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吧,"祁安瑜说,"反正也没事。"
花忆落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行,那走吧。"
两人出了门,沿着朱雀街往南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到了那家酒楼。
酒楼不大,两层,一楼散座,二楼临街有窗,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上面写着"归云楼"三个字。花忆落进去取了药材——两大包,扎得紧紧的——提在手里,又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才出来。
"要不要上去坐会儿?"花忆落指了指楼上,"这家店的桂花茶不错。"
祁安瑜反正也没事,便跟着上去了。二楼临街的窗边正好空着一张桌子。两人坐下来,花忆落把药材搁在脚边,要了一壶桂花茶。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得透亮,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枯黄的、深褐的,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的底色染成了深秋的颜色。
祁安瑜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桂花的香气淡淡的,在冬日里喝起来很熨帖。他抬头的时候,看到花忆落正偏着头看窗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又像是落在比树更远的地方,神情比平时安静一些,像在想什么心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又落下去。
花忆落端着茶杯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祁安瑜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
楼下的街上,一个人正从梧桐树下走过。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灰冬袍,肩上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像是在找什么地方。他走到归云楼正下方的时候,正好一阵风吹过来。
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黄叶被风摇落,旋转着往下飘,落在他肩头、衣摆、脚边的地面上。
他像是有感应似的,在那阵风里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他看到了二楼窗边的花忆落。
隔着一整条街,隔着飘落的梧桐叶,隔着初冬午后的薄薄日光,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距离望着彼此。
柳夜舟站在满地黄叶中央,仰着头,衣摆被风微微吹动,肩头那一片落叶还没被吹走。
花忆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柳夜舟也没有说话。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落,时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一拍,然后才重新流动起来。
柳夜舟先动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算正式的那种点头,更像是一个"哦,是你在那里"的确认。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拐进了隔壁那条巷子,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
风渐渐歇了,街面上刚刚被卷起的落叶重新落定,一片一片地贴在地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花忆落放下茶杯,指尖的力道慢慢松开。
"你认识他?"祁安瑜问。
"不认识。"花忆落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但他刚才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认识我。"
祁安瑜没有再问。他转头看向窗外。
梧桐树还在,落叶也还在,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但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像是被什么刻进了空气里——一个站在树下仰着头,一个坐在窗边端着茶杯,中间隔着满地黄叶和一整条街的距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巧合。
他又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半凉了,桂花的香气淡了一些,但还在。他端着杯子的手没有放下,花忆落也没有急着走。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窗外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像在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花忆落先动了,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搁下杯子:"走吧。"
两人起身下楼。走出归云楼的时候,风又吹了起来,把地上几片落叶卷到半空。祁安瑜站在门口系围巾的工夫,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人正站在那儿。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手里提着一只细长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卷纸,正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他像是刚到,又像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祁安瑜认出他了——御品阁书册区那个穿青衣的人。
那人也看到了祁安瑜,没有走近,只是隔着街朝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他低头从竹篮里取出一卷纸,搁在了树根旁边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台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纸卷的一角。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朝祁安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不紧不慢的,像方才只是顺路停了一下。
祁安瑜站在原地,看着那卷被石子压住的纸,又抬头看了一眼青衣人远去的方向。他犹豫了一下——花忆落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回头喊了他一声:"走了。"祁安瑜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他跟着花忆落走了几步,风从身后吹过来,拂过耳侧。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的,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在念着什么——不是对他说的,更像是对着那棵梧桐树、对着满地的落叶、对着刚刚合拢的黄昏说的。
那声音温润而平缓,像初冬的风穿过枝叶时发出来的细响:
"笙箫一曲韵悠悠,
不见梧桐不见秋。
只余今夜空回首,
可怜初九忆无忧。"
祁安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个念诗的人是站在梧桐树下,还是已经走远了。
那声音却像一片刚落下来的梧桐叶,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记忆里,不怎么重,但他知道它不会再被风吹走了。
他继续走了两步,又慢了下来。他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梧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那卷被石子压着的纸还在石台上,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像在招手,又像只是被风翻动了一下。
花忆落走在他前面,没有听到。祁安瑜也没有停下。他只是放慢了步子,把那四句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走着。
那四句诗和之前御品阁那几首不一样——之前的诗写景,写夜,写霜,写桂花。这首写的是一个人,初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两个字,不知道那是日子还是名字,但他记住了。
檐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安静的河,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地流过去了。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祁安瑜进了院子,把那包归云楼买的干果搁在桌上,和诗册、腌萝卜并排放着,然后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他把那四句诗又默念了一遍,记在了一张纸上,叠好,夹进了诗册里。然后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青衣人、徐先生、花忆落、柳夜舟、初九。
名字越来越多,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图,边角上添了一笔又添一笔,中间的轮廓还没有出来。
但他觉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