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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听雪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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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剩下的日子,过得比祁安瑜预想的快。
初二去了济仁堂,初三也去了,初四在家陪祁母,初五又去了一趟城南。
柳夜舟也来,有时候比祁安瑜早到,有时候晚到,但每次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总能看到那个人坐在柜台旁边或者后面的小桌旁。
三个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那种沉默已经不像初识时的客气了,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说话也可以"的安静。
到了正月初七,沐书阁复课,白日的空闲便少了许多。祁安瑜只能在散课之后或者休沐日才有空往城南跑。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保持着至少三天去一趟济仁堂的频率。
花忆落从不问他怎么又来了,柳夜舟也从不问他待多久,他来便来,走便走,像是药铺里本来就留着他的一个位置。
正月十五那天的傍晚,祁安瑜从沐书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本想去济仁堂,走了一半又改了主意,转了个方向,往朱雀街北头走去。
他想去听雪楼看看。
听雪楼在皇都的名气不小,比御品阁还老牌一些,是专门出售各类情报消息的地方。
明面上是茶楼,但老客人都知道,在里面花银子可以买到各种消息——朝堂动向、商路行情、江湖传闻,只要出得起价,就没有问不到的事。
他听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但从来没进去过。倒不是不想去,只是一直没什么需要问的。但最近不一样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散座的正中央坐着一个说书人,正在讲北疆的战事,声音洪亮,抑扬顿挫。
底下坐着不少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剥花生,热闹得很。祁安瑜没有在楼下停留,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桌人,彼此之间隔得很远,说话声压得很低。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个穿灰衣的伙计便过来了,放下茶单,话不多说,只问了一句:"客官想打听点什么?"
祁安瑜一时有些犹豫。他其实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心里有几个零散的念头想要拼在一起。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这儿……能查人吗?"
"看是什么人了。"灰衣伙计面色不变,"有名有姓的,总能问到一些。"
"一个姓柳的,以前在北边开过药铺,大概半年前到京城的。"
"柳?"伙计想了一下,"北边开药铺的姓柳的……您说的是不是之前在青州那边行医的那个?"
祁安瑜心里一动。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真的接住了:"青州?"
"是。青州距离京城有大概几百里路吧,不算远。"伙计看了他一眼,"不过那人半年前突然把铺子关了,说是要出远门。"
祁安瑜沉默了片刻:"就这些?"
"目前只能查到这些。您要是想知道更细的,得等两天。老规矩,先付一半定金。"
祁安瑜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伙计收了银子,不多问,也不多留,说了一句"两天后您来,或者我让人送到您府上",便转身走了。
祁安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暮色。他点了一壶茶,没有怎么喝,只是坐在那里想着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青州、半年前、关了药铺,说是要出远门。这和他听说的差不多,但"青州"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出现。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线索,也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用,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要强一些。他喝完那杯茶,起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楼梯口对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他本来不会注意到那扇门,但就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门里传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什么:"……寻千山,过万水,故人不见,只见旧时衣。"
他没听清完整的句子,只捕捉到了几个残片。那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经历过很多年岁之后沉淀下来的某种笃定。他没有多停留,快步下楼走出了听雪楼。
回将军府的路上,他把那几个残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寻千山,过万水"——听起来像是在找什么。"故人不见,只见旧时衣"——像是在说一个找了很多年但还是没找到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这几句不完整的句子在心里停留这么久。
他回到府里的时候,正厅的灯已经亮了。祁穆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公文,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又去城南了?"
"去了一趟听雪楼。"
祁穆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听雪楼?你去那儿干什么?"
"查点东西。"
"查什么?"
祁安瑜犹豫了一下:"……柳夜舟的事。"
祁穆把手里的笔搁下来,目光沉了沉:"你在查那个人?"
"只是想知道他是什么人,"祁安瑜说,"他经常在济仁堂,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来京城。"
祁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祁安瑜意外的话:"你查他,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要是知道你背地里查他,会怎么想?"
祁安瑜没有回答。祁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没有责备的意思,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应该被想清楚的事:"你在城南那间药铺里,花忆落当你朋友,那个人也当你朋友。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他停了停,"当然,也可以去听雪楼查。但查来的东西,和问来的东西,是两回事。"
祁安瑜站在廊下,看着祁穆转身回了正厅。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穿过长廊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祁穆说得没错。他可以去查,但如果他真的把花忆落和柳夜舟当朋友,他应该直接问。至少应该先给那个"问"的机会。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梧桐树的枝桠上。残雪还没有化尽,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白。
他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决定等见了柳夜舟之后,先问一问。如果他不愿意说,那再说。但至少要问。
两天后,听雪楼的伙计果然让人送了一张纸条到将军府,封口用蜡封着,上面没有署名。祁安瑜拆开看了一眼,只有短短几行字:
柳夜舟,青州人,医家出身。半年前关铺离乡,去向不明,据闻是往京城方向而来。另有一则相关传闻:其父早亡,与一桩旧事有关,具体不详。
祁安瑜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那句"其父早亡,与一桩旧事有关"在他的脑海里来回转了几次。他隐约觉得,这后面还有更多东西,只是没有被写出来。他没有把纸条烧掉,而是折好收进了案头的木匣里。
他合上木匣盖子的时候,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下。
木匣里已经有了三样东西:那张纸条、一本诗册、一块从幻境带回来的木牌。它们并排放着,各自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两息,把匣子合上,推到桌角。
正月十七那天的下午,休沐。
祁安瑜去济仁堂的时候,柳夜舟正好也在。三个人坐在药铺里喝茶闲聊,冬日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灰尘照成细碎的银色。祁安瑜端着茶,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柳夜舟。"
柳夜舟抬起头看他。
"我听人提过,你以前在青州开过药铺。"祁安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怎么关了?"
柳夜舟端着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只是很短的片刻,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垂下眼,像是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然后说:"有一些事要办,就关了。"
"现在办完了吗?"
柳夜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还没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还要很久。"
祁安瑜没有再追问。柳夜舟低头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静。花忆落坐在柜台后面,像是没有听到这段对话一样,低着头整理手中的药方。但祁安瑜注意到,他手里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留神听着什么。
祁安瑜端着茶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柳夜舟说:"我就是问问,你不用多想。"
柳夜舟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什么,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嗯。"
"我没有别的意思,"祁安瑜又说了一句,"就是想知道。"
柳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那之后三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个话题。窗外的日光慢慢偏西,把地面的光影拉长了一些。花忆落从柜子里摸出一碟花生搁在桌上,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
祁安瑜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他端着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道细长的日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残雪化开之后潮湿的气味,还有远处某户人家做饭的烟火气味。
他决定不再查了。至少现在,他不查了。有些事,等那个人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坐在那间药铺里,偶尔去一次听雪楼,听那些半截的句子在风里被念出来——然后记着,等着有一天它们拼成一整幅画面。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花忆落伸手拿过他的杯子,起身给他续了热水,搁回他面前。"凉了就别喝了,伤胃。"语气很平,和平时没有两样。祁安瑜低头看着那杯重新冒出热气的茶,杯壁透过指尖传来新的温度。
他没有说谢。花忆落也没有等他说谢。那杯茶就搁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冒着白气,像是接住了刚才那句话的重量,又轻飘飘地把它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三个人在药铺里坐到黄昏才各自散去。祁安瑜走的时候,柳夜舟已经在收拾桌上的杯子了。花忆落送他到门口,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看他走远。
祁安瑜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花忆落一眼。他没有别的话要说,只是想看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花忆落确实还站在那里。他看到祁安瑜回头,抬了一下下巴,像是说"走吧,路还长着呢"。祁安瑜便转回身继续走了。
天快黑了,街边的灯笼正在一盏一盏地点亮。
他走在那些刚刚亮起来的光里,想着刚才那杯重新续上的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