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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城南小院 ...

  •   那天之后,祁安瑜去济仁堂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休沐,有时候是散课早,有时候甚至只是路过,顺脚拐进去站一会儿。他每次去都会带点东西——一包糖炒栗子、一块桂花糕、一小袋干果,都是街上随手买的,不值什么钱。
      花忆落从不推辞,接过去搁在柜台上,有时当天拆开分着吃了,有时留着过两天才打开。
      他从不刻意道谢,但祁安瑜下次去的时候,准能看到柜台上多了一碟新做的点心。
      花未眠有时在,有时不在。他在的时候会趴在柜台上写药方,偶尔抬头问祁安瑜一句"你哥也像你这么话少吗",问完了又低头继续写。
      他话不多,但问的问题总是直指要害,有时候祁安瑜不知道怎么答,花忆落就在旁边说一句"别理他,他故意的",花未眠便不再问了。
      日子就这样进了腊月。
      皇都洛江的冬天比祁安瑜预想的要干冷一些。
      风刮在脸上生疼,檐下的冰棱子挂了一排,阳光好的时候会滴下水来,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沐书阁的课还在继续,但弟子们明显都心不在焉了——腊月里节庆多,街上越来越热闹,卖年货的摊子挤满了朱雀街的沿路两侧。
      这天散课后,祁安瑜走出沐书阁大门,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花未眠穿着厚厚的冬衣,缩着脖子靠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个纸包。他看见祁安瑜出来,也没寒暄,直接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我哥让我送来的。"
      祁安瑜接过纸包,隔着油纸能感觉到一点余温:"什么?"
      "今天新做的桂花糕,"花未眠把手揣回袖子里,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团白气,"他说上次你带的那包糖炒栗子不错,回个礼。"
      他说完也不等祁安瑜道谢,转身就走了,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像是急着回暖和的地方去。
      祁安瑜站在沐书阁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
      包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是花忆落的手法。他站在门口多看了两息,寒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拢了拢衣领才转身往回走。
      怀里那包桂花糕抵着胸口,像一小团被揣进来的温度。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他把桂花糕搁在桌上,没有急着拆,先去院子里修炼了一会儿。
      收剑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回到屋里,点了一盏灯,在灯下拆开油纸,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甜,余香很长。他慢慢地吃着,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轮廓。
      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外面的夜色遮得模糊不清。他忽然想,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窗外路过的风把树梢上最后一两片枯叶吹了下来,他听到叶子落在石板地面上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
      他又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嚼完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皇都洛江从这天开始便进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卖糖画的、卖爆竹的、卖对联的,把朱雀街挤得水泄不通。
      沐书阁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放假,一直到正月初七才复课。
      祁安瑜放假的第一天去了济仁堂。他到的时候花忆落正在门口挂灯笼,花未眠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指挥:"左边高了——低一点——好,就这个高度。"
      花忆落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看到祁安瑜站在街对面,朝他扬了一下下巴:"来得正好,帮我把对联贴了。"
      祁安瑜走过去,接过花忆落递来的对联,展开看了一眼。
      上联写着"济世无声同草木",下联是"安心有味在杏林",横批四个字"和风细雨"。字迹清秀端正,是花忆落自己写的。
      "你写的?"祁安瑜问。
      "不然呢?"花忆落已经在往门框上刷浆糊了,"请人写要花钱。"
      祁安瑜没说话,把对联按在门框上,花忆落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差不多,贴吧。"祁安瑜把对联压实,平整地贴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红纸黑字,在冬日的光线里很醒目,那四个字的横批"和风细雨"在整条街上显得格外安静。不张扬,但让人想多看一眼。
      贴完对联之后花忆落从屋里端出一壶热茶,三个人坐在檐下的台阶上喝。花未眠挨着他哥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嘬。祁安瑜坐在另一侧,端着茶暖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药铺门口这一段像是被隔开了一样,有一种属于自己的安静。
      "过年你回府里过?"花忆落问祁安瑜。
      "嗯,将军府那边有家宴。"祁安瑜说,"你呢?"
      "我们就在这儿过,"花忆落看了一眼花未眠,"他今天回去,明天回来。年夜饭就在这吃。"
      花未眠捧着茶,像是不太想接这个话题,但也没有反驳。
      祁安瑜看着他们兄弟俩,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
      杯壁的暖意透过指腹渗进来,他想起桂花糕、对联、灯笼、腊月的风。然后他忽然开口:"那我来吃年夜饭吧。"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说出口之前他没想过,话说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是认真的。花忆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将军府那边呢?"
      "家宴吃完了再来。"祁安瑜说。
      花忆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点了点头:"行。那我把你的饭也算上。"
      花未眠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多一个人多添一双筷子而已。"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但祁安瑜注意到,他说完之后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祁安瑜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抬头看了一眼檐下那对红灯笼,光晕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有什么东西被确定了。
      像是本来只是一条自己走走停停的路,现在旁边多了一盏灯,灯下有人坐好了位置等着他过去。
      那天他在济仁堂一直待到傍晚才走。走的时候花忆落从后厨拿了一小罐腌萝卜递给他:"自己做的,带回去尝尝。"
      祁安瑜接过来:"你这儿什么都自己做。"
      "不然呢,"花忆落靠在门框上,笑了笑,"请人做要花钱。"
      祁安瑜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忆落还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就这么看着他走远。
      冬日的暮色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橘灰色的光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祁安瑜朝他摆了摆手,花忆落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进了屋。
      祁安瑜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穿过前院,看到正厅的灯亮着,祁穆和祁母都在里面。
      祁母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小瑜回来了,过来试试这件新衣裳。"
      祁安瑜走过去,祁母拿着一件月白色的冬袍在他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好。过年穿。"祁安瑜应了一声,把冬袍接过来搭在臂弯里。祁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又去城南了?"
      祁安瑜没有隐瞒:"……嗯。"
      祁穆没有再问。但祁安瑜注意到他翻书页的动作慢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他拿着冬袍往自己院里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正厅的灯光透过门纸透出来,暖黄暖黄的,把廊下的地面照亮了一小片。他站了两息,转回身推门进了院子。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那件月白色的冬袍叠好搁在床头。
      他把花忆落给的那罐腌萝卜也放在了桌上,和那本诗册搁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站着,一个瓷罐一本书,看起来不太搭,但放在一起又有一种奇怪的妥帖。
      窗户上又起了霜花,把外面的夜色遮得迷迷糊糊。
      他吹了灯躺下,黑暗中闭着眼睛想着,过年的那天晚上,他会在将军府吃完家宴,然后再走一段夜路去城南——坐在一间小药铺的后面,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围着一张小方桌,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刚入冬的时候暖和了一些。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能那样过年,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月光从霜花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一道光。
      他闭上眼睛,那间药铺的香味和那坛腌萝卜的触感,一个在鼻尖,一个在指尖,隔着一道夜色,慢慢地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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