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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花家双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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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包桂花糕祁安瑜吃了三天。
不是舍不得,是每次只吃一块,剩下的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桌角。天气冷,桂花糕放得住,每天练完剑回来他拿一块,坐在桌边慢慢嚼。甜味很淡,不腻,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一点桂花的余香。
吃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看着桌上空掉的油纸,忽然觉得应该去还个人情。
他想了半天该带什么。空手去不太好,带灵材显得刻意,带点心又像是把桂花糕还回去的意思。最后他在街边买了一小坛桂花酿,不贵,但坛子小巧,封口用的红布扎得整齐,看着挺体面。
揣着那坛桂花酿走到济仁堂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薄薄地铺在檐下,药铺的门半敞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花忆落不在柜台后面。
里面坐着一个更小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他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眉眼和花忆落有几分相似的脸,但更圆润一些,带着没长开的稚气。
"你来找我哥的?"少年放下笔,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出门进药材了,一会儿就回来。"
祁安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坛桂花酿:"……你是?"
"花未眠。"少年很自然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哥的弟弟。"
祁安瑜记得这个名字——在沐书阁偶尔听人提起过,说花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外面开药铺,一个还在家里读书。但他没想到花未眠才这么大,更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济仁堂。
"你要不先进来坐会儿?"花未眠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外面冷。"他说话的语气有种超出年纪的熟练,像是替哥哥接待过不少客人。
祁安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跨进了门槛。花未眠给他倒了杯热茶。
祁安瑜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怀里那坛桂花酿放在脚边。他打量了一下药铺,发现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多了一些东西——柜台上多了一碟糖渍梅子,窗台上多了一小盆绿植,墙上那幅"随缘而安"的旁边又多挂了一幅字,写着"济世无声"。
字迹和上一幅不太一样,稍微工整一些,像是不同的人写的。
"那是你哥写的?"祁安瑜指了指那幅"随缘而安"。
花未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个是我写的,"他指了指另一幅"济世无声","那个才是他写的。"
祁安瑜有些意外:"你写的?"十一二岁的少年,写的字虽然还带着一点稚气,但已经很见功底了。
花未眠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继续写他之前没写完的东西。祁安瑜这才看清,他在写药方。
"你哥让你写的?"
"我自己想练的,"花未眠头也没抬,"多看几个方子,以后能帮他。"
祁安瑜没再说话。他端着茶喝了一口,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屋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舒服,像是从一个地方走进另一个地方,两边的空气不一样,但不需要适应,走进去就可以坐下来。
祁安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过来的那坛桂花酿。坛子搁在脚边,红布封口扎得齐整。但他今天好像不是来还东西的。
他来的时候以为是来还人情,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他只是想再来一次,闻闻这间铺子里的草药味道,坐坐那把椅子。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杯壁贴着掌心,很稳当。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口的光暗了一下。祁安瑜抬起头,花忆落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肩上搭着一条布巾,手里提着两包药材。他看到祁安瑜坐在里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真来了。"
"上次的桂花糕,"祁安瑜站起身,把脚边那坛桂花酿拿起来搁在柜台上,"还礼。"
花忆落低头看了看那坛桂花酿,没有推辞,拿起来放到了柜子后面的架子上:"行,我收下了。"他没有多客气,也没有多寒暄,只是转身把药材放到柜台上,解下肩上的布巾搭在椅背上。
花未眠已经放下了笔,站在一旁看着他哥动作。"你写了几张方子了?"花忆落问他。
"四张。"
"拿过来我看看。"
花未眠把那几张纸递过去,花忆落接过来,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祁安瑜站在一旁,看着兄弟俩一个递一个接的动作,忽然觉得这间药铺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但又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温度。
花忆落看完方子,递还给花未眠:"第三张的黄连多写了一钱,下次注意。"花未眠接过纸,点了点头,没有辩解,转身把纸收好。
花忆落这才重新看向祁安瑜:"今天休沐?"
"嗯。"
"那留下来吃个饭吧,"花忆落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正好要多做两个人的饭。"
祁安瑜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来还桂花酿的,没想到会留到吃饭。但花忆落说"留下来"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他划到了"可以一起吃饭"的那一栏里。他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花忆落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药铺后面的小厨房走去。
花未眠已经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继续写他的药方。祁安瑜站在原地看着花忆落走进后厨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花未眠低着头的侧脸。
这间药铺不大,东西也不多,但有一种奇怪的自在感——像是这里的人不急着做什么,也不急着让你走,你待多久都行。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有风,屋檐下的干草药轻轻晃着,细碎的光影落在地面上,跟着风一点一点移动。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但什么也没想地坐在这间药铺里,好像也很好。
那杯茶见底的时候,他听到后厨传来切菜的声响,笃笃的,不急不慢,隔着墙听不太真切,但节奏很稳当。
他低头转了转杯沿,心里某个位置松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往后仰了仰头,看着屋顶那根横梁上挂着的几串干艾草在风里微微晃动,什么都没想。
那天晚饭是花忆落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菜色清淡但分量足,三个人围坐在药铺后面那张小方桌上。
花未眠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会主动给花忆落和祁安瑜各盛一碗汤。
花忆落偶尔问祁安瑜几句沐书阁的事,祁安瑜答得简短,花忆落也不追问,像是单纯想知道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花未眠先放了筷子,端着碗去洗了。方桌旁只剩下祁安瑜和花忆落面对面坐着。冬日的天黑得早,后厨窗口的光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窄窄的一条。
花忆落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忽然开口:"你父亲在北疆?"
祁安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姓祁,又是将军府的,"花忆落放下茶杯,"祁将军在北疆驻守,这事皇都很多人都知道。我只是确认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只是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没有打听的意思。祁安瑜点了点头,没有多接。
碗里的汤还剩半碗,他低头把那半碗汤喝完,把碗放回桌面。
花忆落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声、隔壁花未眠洗碗的水声、桌上杯盏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把沉默填得满满的。
晚饭后祁安瑜告辞的时候,花忆落把他送到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花忆落靠在门框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下次想来就来,不用带东西。"
祁安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拆开的桂花酿的封口红布——他本来打算留给花忆落的,结果花忆落没收,让他带回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细小的,像怕吵到谁。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点烟火的余味。他摸了摸怀里那坛桂花酿,坛身已经冷了,但抱着一路走回来,像抱着什么东西的手感。
走到巷口转弯处时他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济仁堂的方向。
门已经合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窄窄的,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拐进了巷子里。
那天晚上回到将军府之后,祁安瑜坐在院子里,把那坛桂花酿放在石桌上,没有拆封。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星星稀稀落落的,被云遮了一半。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确实比他以为的要小一些。小到他会在一个下午走进一间药铺,然后就被留到吃过晚饭再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桂花酿。坛身的红布封口扎得齐整,傍晚放在花忆落柜台上时,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搁到架子上,说"行,我收下了"。
祁安瑜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红布绳,没有解开,只是碰了一下。
他起身回屋的时候,风把一片枯叶卷到石桌面上,落在桂花酿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一个坛子一片叶子,在月光下各自投着影子,互不打扰,又像是待在一起已经很久了。
他推门进了屋,把窗户留了一道缝。夜风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本诗册的书页,翻过了一页,又停住了。
那页上没有字,是一张空白的纸,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个还没落笔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