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售卖机的心意 “但是学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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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空气潮湿，九月仿佛蒸桑拿。
阳光下站成绿色方阵的大一新生，迅速成了蔫了吧唧的腌制酸菜。
酸白菜般的军训服穿在肩宽腰窄大长腿的陈可身上，莫名有几分狂野高奢气质。
休息时间，陈可三步并两步跨进体育馆，摘下军训帽，径直走到自动售卖机前，扫码开门，弯腰拿了瓶冰可乐。
甫一站直，身后两位女生走上来，脚步朝着自动售货机去的，眼神却是飘向陈可。
陈可心下了然三分。军训一周，他每天起码被这样搭讪两三次。
刚拧开可乐瓶，高个儿马尾女生问：“帅哥，大家都是同系新生，加个微信？以后一起玩儿呗。”
陈可熟练答复：“行啊。”
拿出手机调出个人好友码，两个女生笑闹推搡着打开手机扫码，“我们军训完就组织活动，你可一定要来。”
“哪种活动？”陈可配合勾了抹笑意：“联谊？”
短发女生说：“对，差不多，单纯交朋友那种。”
高个儿女生接话：“你这么帅，来我们的聚会应该很快就能脱单。”
陈可点点头，话风一转：“脱单啊，那我得请美女们帮忙多叫几个男生咯。”
两个女生手指一愣，抬头观他神色，面上表情几变，“啊……你……你喜欢男生啊？”
陈可微微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空气里的猜测发酵。
于是女生们比刚才更激动，“哦——”地拉长音，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比着OK，嘴里念叨着：“没问题没问题”“保证有帅哥”，低声笑着走了。
走之前陈可笑盈盈地又撑开门，拿了两瓶果饮递过去：“算我请的，别中暑。”
一转身，笑容收干净。
肩背有些疲惫地耷下，陈可迅速喝完一瓶，又拿了瓶新可乐。
喜欢男生是胡说八道。
他不喜欢男生，可也从没碰到过喜欢的女生。
所以他认为自己大概没长恋爱神经，是天生的母胎单身。
并且他对恋爱这件事没有兴趣，大学期间也没有恋爱的打算。
用这样离谱荒唐的借口，是避开桃花最快的方法。
但看刚才那两位的反应，陈可显然低估了南城的同学们的接受能力。
在他长大的地方，非大众的性向被这么直接摊开后，对方看他的第一反应，该是尴尬、无措，混杂着一种惋惜。
自动售卖机的柜门玻璃被擦得锃亮，反射着室外散漫入内的光线，仿若明镜。
余光中，陈可瞥见门上晃过一抹身影，他的眼神在那道身影上定了定。
手下顿了一秒，随后手指自然一松。
手中软帽顺势掉落，恰巧地卡在了售卖机的门缝处，被门夹住
随即，他自然退开身，让开门前的位置，轻晃了晃手中可乐，动作几不可查。
转身，来人已经走到面前。
陈可的目光如羽毛轻轻落下，小心却又光明正大地落在面前正拉开柜门的章则珩身上。
真是他。
章则珩拉开门，陈可余光瞥见那抹绿色的软帽落下，这才“刺啦”一声，猛地拧开瓶盖。
被摇过的可乐细密泡沫争先恐后喷薄涌出，沾湿了陈可的双手。他垂眸，恰到好处地“啧”了声，带着淡淡懊恼。
拿了同款可乐的章则珩闻言转身，看见的就是满脸不爽狼狈的陈可。
“陈可？好巧啊。”章则珩颇有些惊喜。
陈可也露出笑容，一副刚发现他的模样，“章学长？挺巧的，你怎么来体育馆了。”
“经过，买瓶水。”一阵衣料摩挲声，纸巾递到陈可眼前。
“满手都是，擦擦吧。”
视线内，章则珩的手正如他梦中的样子，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看上去十分有力。
陈可抬头，勾了个笑，接过纸：“谢了，学长。”
章则珩带着笑意，温声道：“不客气，这个柜的可乐掉下来偶尔就会这样，我也中招过。”
说完又转身去拿饮料，陈可于是得以直直看向对方的侧影，眼神毫不避讳。
潮夏炽热，章则珩却好像更白了，并且，今天依然穿了一身白。
又是一身白，白T恤，白色直筒休闲裤，白色帆布鞋。
像白热化的夏日里最刺眼的日光，刺眼热烈，却叫人挪不开眼。
章则珩脸上好像总是挂着笑。
此刻透过冰饮柜玻璃门，陈可窥见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就像画报上的假人。
陈可眯了眯眼，扫过他手里抱着的报告：“学长挺忙啊，开学快一个月，朋友圈都没见你更新过。”
对方愣了瞬：“嗯，确实有点。对了，你那个电话卡怎么样了？怎么后来没找我。”
“上次路过时顺便进去问了，那人还记得我，直接给用了优惠，所以就没再麻烦学长跑一趟。”
实际上陈可没用任何优惠办理了电话卡，理由是他认为最近自己不要见到章则珩比较好。
最近他总是做那些奇怪的梦，令他心烦意乱。
“哦哦，那就好。”章则珩看上去眼睛亮亮的，似乎真心希望他用上优惠。
这人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眼底明明是毫不关心的清冷，嘴上却挂着多余的热心肠。
陈可心中失笑。
简单寒暄，章则珩抱起几瓶饮料，关上门准备离开。
陈可擦过手，捡起地上软帽，掏出手机看了眼，兀自低喃：“嗯？这贩卖机怎么又刷了一笔。”
视线边缘，正准备离开的脚步，被这句牵绊，停在原地。
片刻，身侧传来懊恼的柔声：“啊，抱歉。”
章则珩重新走回他面前，“好像是我刷的。我就说买的饮料怎么没收到付款通知呢，原来是刷你那儿去了？”
陈可收起手机，“小事儿，可能刚才我门没关紧，所以上一次的计费还没结束。”
“啊……我一般都是直接刷脸，刚才都没注意。”
章则珩抱着三瓶饮料，却仍是克服困难地空出手来掏手机，强调道：“真不是故意的，我现在给你转。”
“几瓶饮料而已，请学长喝了。”陈可见他执着单手点着屏幕给他转账，伸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松松遮住章则珩手机屏，“小事儿，别这么见外。”
语气轻松，态度却是不容推拒。
虽说是建议，却被他说出一丝命令意味。
章则珩怔了怔，眼睫上下闪烁，片刻，才垂手收起手机，“那……行吧，谢谢了。”
“嗯。”陈可收回手，转身离开，但他走得很慢，不过两步，身后的人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陈可短袖下的手臂在外晒了一上午，微微辐散着热量。
因此，此刻对方刚握过冰饮的手指拓印上来便显得格外清晰刺骨，仿佛沙漠幸运得到了一片雨云，瞬间激起陈可从指尖到脖颈后的一片酥麻。
他没什么表情转过头：“嗯？学长还有事。”
章则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要不这样吧，今晚有空么？我请你吃饭。”
如果章则珩执意转钱，陈可不会收。
但章则珩这么说，陈可仅犹豫了一秒，点头：“好。”
“那晚上联系。”章则珩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留下一股淡淡的柠檬草香。
用的是哪款香？
陈可不禁想，像是夏天刚刚开始的味道。
带着些危险的蓬勃待发的意味。
晚上陈可选餐厅，选了个学校后门的麻辣烫。
他算了算几瓶饮料的价格，简单选了些，反而是章则珩各种肉类选了一大堆。
陈可不露声色观察章则珩，吃得了这么多？
虽然个子接近一米八，但全身上下没长几两肉，为数不多的都长在那双长腿上的两瓣圆润……
停。
陈可最近真的觉得自己有些古怪了，轻蹙眉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食物上桌，章则珩把大部分的肉夹到了他碗里：“这家肉挺好吃的，多吃点。”
陈可不太喜欢占人便宜，特意少选了些菜。
但章则珩不知是看出来他的意思，还是天性这样热情，荤菜完全是照两人份点。
陈可不习惯这样的好意，但章则珩用公筷将肉叠到他碗里时，他却没有拒绝。
或许是因为军训站了一整天，又或许是南城的一切都很陌生，天气陌生，街道陌生，方言陌生。
一切都陌生的潮热世界里，陈可竟从章则珩身上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熟悉。
现实中只见过四次的人，他熟悉章则珩的方式，令他自己也难以启齿。
一走神，滑溜的红薯粉弹出辣油和黑红辣椒粉，甩上章则珩右手和右脸，陈可忙抱歉，抽出纸巾帮他擦拭。
“没事。”章则珩打算接过纸巾。
陈可却没松手，拧过他的手腕，动作不由分说，“我来。”
陈可将修长的手掌捏在掌心，径直翻过来查看虎口，纸巾着重擦过虎口位置，顿了顿，左右翻覆检查。
“那颗痣呢？”
章则珩皮肤过于薄，短短片刻已被烫红，他抽回手，莫名道：“什么痣？”
撸猫照片上，右手虎口的那颗浅浅的小痣。
陈可意识到失态，摇头：“没什么。”
大约是陈可神色看上去有些紧张，章则珩笑着抽回手：“紧张什么，就算烫起皮，掉了也就没事了。我天生这样，夏天经常晒掉一层皮。”
“这么嫩。”
话说出口，陈可蹙眉，总觉得哪里奇怪，“我的意思是，挺白的。”
并没能挽救什么。
“啊？”章则珩愣怔。
陈可抬头，眼神飞速扫过他右脸上的油点，余光略过桌上的纸巾盒，手却直直抬起，“别动。”
粗粝的大拇指指腹擦过章则珩侧脸紧致白皙的脸颊。
“这里也有点脏。”
被他擦过的脸颊皮肤，眼见着透出红泛。
真是不经用力。
“哦、谢谢。”章则珩手指抚过被他擦过的位置。
“吃饭吧。”
陈可拿起筷子。桌面下无人看见的角落，另一只手的掌心用力擦了擦裤子。
小小麻辣烫店，短短一段晚餐的时间，过来和章则珩打招呼的人，从老板娘放学回来的女儿，到路过打包的学长，章则珩一餐饭几乎没有好好吃。
陈可饭量不大，但配合章则珩和各方聊天而拖慢的进食速度，断断续续吃了比寻常更多的量。
刚吃完就感觉有点胃不舒服，仅仅只是起身时蹙了下眉，章则珩扶住他的小臂：“还好吗？”
好奇怪，那日在自动售卖机前明明是清凉的手指。
此刻圈着他，却是温温麻麻的触感。
右手手指触过他的地方仍在泛着持久的痒意，麻麻痛痛，血液似乎固执地往那一处冲击。
小臂又陷入危机，酥麻直冲后脑深处。
陈可实在受不了，下意识猛地抽出了手臂，轻轻摇头，“可能吃多了，没事儿，过会就好。”
章则珩垂眸看了眼空空手掌，怔愣一刻，放下手起身去买单。买完单就径直掀帘出去了，可能又是碰到了熟人。
陈可收好东西出门，走到隔壁门口时，正好碰上从药店走出来的章则珩。
对方脸上挂着歉意，将手中塑料袋递过，在陈可接住塑料袋的瞬间，抽离手指，没有挨到他：“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你是北城人吧？可能吃不惯太辣的，刚刚也忘了仔细问问你。你也许是有点水土不服。”
陈可打开塑料袋，里头有各种常见胃药。
章则珩站在对面一臂之遥的位置，语气重新带上礼貌：“给你买点胃药，校医院的位置定位我也发你手机上了，如果晚上不舒服，让室友陪你去一趟，嗯？”
章则珩的眼尾往下垂了些，与刚才在麻辣烫店的状态有些不同。
短短几分钟，生出了疏远和客气的意味。
“嗯。”陈可点点头，抬头看着站得远远的人，手指和小臂忽又泛麻，心中涌起股烦闷。
他下意识将手捂住胃，声音虚空：“但是学长，我现在就有点难受了……”
章则珩脸色即刻变了，没等他说完，两步过来，搂住他肩膀，让他得以卸掉些力气，偏头问：“怎么？更难受了？”
陈可于是沉入一个温暖到在盛夏显得有些滚烫的胸膛中，胸腔里翻滚的郁结因此平复些许。
他缓慢点头：“嗯，忽然有些家中。能不能麻烦学长……带我去校医院。”
陈可是急性肠胃炎，大概还叠加了一些中暑迹象，被校医扣下吊针。
章则珩怎么说也不肯走，忙前忙后帮他缴费、领药、陪着打针。
陈可看出他愧疚，翻出手机里以前的照片给他看：“其实我在北城的时候挺能吃辣的，不过确实低估了你们南城的辣椒，后劲太猛。”
章则珩轻笑：“今天这家的打的招牌还是东北麻辣烫呢。”
“传闻中南城的锅都是辣的，东北麻辣烫来这儿也逃不开，是真的。”
陈可逗他，章则珩配合地笑了笑，“你别说话了，嘴唇都白了。睡吧，待会我给你看着吊瓶。”
“不用，学长，你回去吧，我叫了室友过来陪我，今晚他会在这儿的。”
说着门被敲响，室友张子晨走进来，陈可简单介绍初次见面的二人。
张子晨却十分熟稔伸手：“您就是章学长啊，久仰大名。”
章则珩微笑，不置可否。
陈可挑了挑眉。
护士进来打针，等陈可视线从手背上抬起，房间里只剩张子晨。
“学长呢？”
张子晨指了指门口：“你打针的时候就出去了。”
走了也不说一声。
大概是见他室友来了，不再担心他没人照顾，同时面对不算熟的学弟强撑客气和礼貌的耐心也已告罄吧。
毕竟是只见过三次的学弟，在他拥挤的世界实在算不上什么。
那也应该说一声吧。
陈可看了眼吊瓶，垂眸对张子晨道：“谢谢你收到信息就过来，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张子晨热情摆手，“害，没事，我就在这儿玩玩手机，帮你看着点儿。”
陈可执意让张子晨回去，张子晨反复确认后只得顺他的意。
他起身刚走到门口，门被从外面推入，是章则珩，提着个纸袋。
张子晨便跟着他身后重新回到床边。
章则珩走到床头放下纸袋，叮嘱：“陈可，给你买了点白粥，别的你暂时不能吃。”
又偏头看着张子晨，语气淡淡：“张同学，刚刚你给我发消息说的学生会的事，下次我找时间给你引荐一下。陈可这吊瓶一时半会儿打不完，麻烦你帮忙看着，空了就叫护士。肠胃炎万一待会吐了，请你打开这份白粥给他喝，垫垫会好受点。”
请学长帮忙的那点小心思被骤然摊开在阳光下，张子晨有点尴尬，挠了挠头，对章则珩交代的事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没问题。就是……”
说着看了陈可一眼。
陈可抬腕，抓住张子晨悬在床边的手。张子晨便垂头看他，陈可眼睫轻轻眨了眨，他便感受到了他意思，噤声，对学长笑了笑：“好的，没问题学长。”
陈可于是看向另一侧的章则珩，发现他的眼神轻轻扫过他还抓着张子晨手腕的手。
他才松手。
章则珩往旁退开：“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请你吃饭。”
“不用了。”
陈可盯着章则珩，眼睁睁看着他眼底划过几不可查的些许失措的愧疚和低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下次我请学长吃饭吧。”
“就当……谢谢学长为我出医药费。”
章则珩的神色松了松，说好。张子晨将他送到门口，他又回头，朝陈可看了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转头离开。
陈可眨了眨眼，将章则珩眼底一抹清淡乌青从视网膜上抹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售卖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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