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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乐子   蔺书寒 ...

  •   蔺书寒心下已然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缓步上前。
      她自巫马星澜手中接过那条丝绦,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晦涩难辨的符文,纹路冷硬,带着观星□□有的神秘气息。
      “你说的倒是不错。”
      她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却平稳,“可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你的人,又怎会与江宴湫搅在一处?”
      话音方落,电光火石之间,蔺书寒手腕一翻,竟径直从巫马星澜腰封中抽出一柄暗藏的细刃。
      她随手将方才还在指尖摩挲的墨色丝绦抛向半空。
      丝绦在寒风中翻飞飘荡,墨色一缕,孤伶伶悬在天地之间。
      下一刻,寒光骤起,蔺书寒扬手一挥,径直将那丝绦斩为两段。
      断绸悠悠扬扬,散落在雪地里,再无半分仙气。
      “本宫可不信你,巫马星澜。”
      她随手将夺来的细刃丢进雪中,刃尖没入白雪,只留一点寒光在外。
      “况且,身带兵器觐见皇室,星澜,你说,本宫该罚你什么好?”
      蔺书寒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巫马星澜那双伤痕斑驳的眼,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既如此,你便这般退下吧。”
      巫马星澜早已睁眼,赤瞳之中伤痕交错,目光空茫。
      蔺书寒的指尖仍停在他眼尾的疤痕之间,温软微凉。
      他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垂首躬身,满头银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教人看不清他此刻神色。
      “如此,星澜便先行告退。”
      一行礼毕,他再未看蔺书寒一眼,带着身边随从,转身隐入竹林风雪之中。
      徐嬷嬷连忙上前几步,躬身靠近,眉宇间满是忧虑。
      “殿下就这般放他离去,只怕日后留有后患。”
      如今观星台群龙无首,依巫马星澜所言,台内早已是他一人独大。殿下这般断然拒绝结盟,又当众折辱,难保他不会一怒之下投向敌对阵营,将来必成隐患。
      蔺书寒抬眼望向石阶顶端,灵安寺隐在风雪深处,遥遥不见尽头,只觉满心索然。
      “不过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她将手中手炉递还给徐嬷嬷,语气倦怠。
      “嬷嬷,去把落秋唤来。”
      她今日本是在府中烦闷,恰逢十五祈福之日,才一时兴起跑来灵安寺寻江宴湫解闷。
      经巫马星澜这么一搅和,兴致早已散尽,再加寺中还有广明王那般晦气人物,更是觉得此行无趣至极。
      早知道还不如窝在长公主府,反倒清净自在。
      徐嬷嬷瞧出她意兴阑珊,立刻派人去寻车队末尾那位轻纱覆面的女子。
      不多时,落秋垂首而来,对着蔺书寒盈盈一揖。
      蔺书寒淡淡扫了她一眼,随意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节。
      “本宫的好落秋,今日还要看你了。”
      落秋轻轻颔首,默不作声地退至马车阴影里,静立如影。
      “殿下,外头风雪刺骨,先回车里暖着吧。”
      徐嬷嬷柔声劝着,小心翼翼搀扶着蔺书寒登上马车。
      “落秋,你也上来伺候。”
      落秋得了应允,才轻手轻脚跟着上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蔺书寒懒懒斜倚在软榻上,徐嬷嬷正细心为她更换衣物。
      换下的衣袍整齐叠在落秋身旁的矮榻上。
      落秋垂着头,默默褪去自己的外衫,又缓缓摘下脸上轻纱。
      面纱一落,一张与蔺书寒有着八分相似的面容显露出来。
      只是她眉眼温顺柔和,全无长公主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矜傲与锋芒,看上去柔弱可欺。
      蔺书寒向来不喜她这副模样,太过温顺,毫无锐气,一看便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说起落秋,乃是她幼时随先皇微服私访时救下的人。
      当年先皇与她扮作寻常父女,在市井之中撞见郭屠户家的悍妻打骂女儿。
      那女孩便是落秋,生母是金玉楼侍女陶娘,被郭屠户在金玉楼酒后强占,生下她便弃在屠户门前。
      郭氏待她刻薄,动辄打骂,落秋整日灰扑扑的,像只无人疼惜的小狗。
      小蔺书寒一时心软,便花十两银子将她买下。
      刚入宫时,落秋满身脏污,看不清长相。待洗净之后,众人才惊觉——她竟与长公主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先皇当即决意,封锁今日带人回宫消息将她培养成蔺书寒的影子,日夜教习她模仿长公主的举止神态、喜好习惯。
      也是在那一夜,先皇赐下哑药,毒哑了落秋,又严禁她习字读书,绝了她泄密与背叛的可能。
      自蔺书寒懂事起,但凡她不愿出席、不喜应付的场合,全由落秋代为前往。
      宫中布施、祭祀、祈福、露面行善,皆是影子代劳。
      久而久之,大寅朝野只道昭华长公主心善寡言,却不知,那些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蔺书寒。
      落秋垂首整理着身上的衣袍,指尖细细抚平衣料褶皱,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出半分差错。
      蔺书寒单手支着下颌,斜倚在软榻上,目光落在落秋身上,看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出神,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落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面上泛起无措的红晕,双手紧紧搅在一起,指尖都泛了白。
      她略带忐忑地抬眼,悄悄望向一旁的徐嬷嬷,眼中满是求助之意,可徐嬷嬷却连一个余光都未曾给她。
      徐嬷嬷自顾自收拾着车厢内物什,将那炉温渐渐熄灭的手炉收至一旁,又俯身取下斜榻旁炭火炉上温着的红泥小炉,炉身温热,里面的暖茶煮得沸滚,茶香袅袅漫开。
      她提着银质茶注,缓缓为蔺书寒斟了一杯热茶,动作利落,全程对落秋的求助视若无睹。
      在徐嬷嬷心底,也是从来都看不起落秋这般人。
      出身卑贱,生来便带着骨子里的怯懦与讨好,一辈子都脱不了奴才的卑微小气。这般人,连让她正眼相待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不屑于理睬。
      可此刻没人知晓,蔺书寒看似盯着落秋,思绪却早已飘远,根本未曾将眼前人放在心上。
      她只是百无聊赖地寻思着,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能解她心中烦闷。
      先皇在世时,最疼她这个独女,生怕她困在皇宫觉得乏味,每月都会变着法子,瞒着宫人偷偷带她溜出皇宫,逛遍京城街巷,看尽市井烟火。
      可如今先皇驾崩,她与当今陛下本就生疏,陛下虽念着她当年的从龙之功,特许她随意出入宫禁,可皇宫终究是那一方天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从小到大早已看了千百遍,早就乏味透顶。
      先皇册封她为昭华长公主时,便倾尽心力,按着她的喜好打造了长公主府,府内亭台楼阁、奇花异石,皆是世间上品,可再珍贵的物什,看多了也终究是俗物,入不了她的眼,解不了她的闷。
      落秋揣度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只觉得这般僵持着如坐针毡,只想早早退下。
      她垂首对着蔺书寒深深行了一礼,轻手轻脚转身,便要掀帘下车。
      蓦地,蔺书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原本慵懒的身子微微坐直,杏眼瞬间亮了起来,灼灼看向正要掀帘而出的落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好奇。
      “落秋,本宫倒是听说,你前些日子,在京郊捡了个俊俏儿郎回来?”
      落秋掀帘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死死攥住车帘一角,指节泛白,布料都被攥得皱起。
      那双与蔺书寒极为相似的眸子微微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助,身子都微微僵住。
      “看来,这事是真的了。”
      蔺书寒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徐嬷嬷极有眼力见,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起身,蔺书寒顺势站直身子,伸手接过小几上斟好的热茶,指尖捏着杯耳,轻轻吹开浮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而落秋早在徐嬷嬷搀扶蔺书寒起身时,便已扑通一声趴跪在地,脊背微微颤抖,垂着头不敢吭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满心都是惶恐。
      “你怕什么呀,落秋?”
      蔺书寒语气轻柔,听着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可也丝毫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就这般任由她跪在车厢角落,尽显主子的矜傲与随意。
      她把玩着手中茶盏,忽然眸光亮起,生出一个新奇的念头,语气带着几分兴致盎然。
      “嗯,既然接下来落秋你要替本宫留在灵安寺应付场面,那本宫,不如也做一阵子落秋好了。”
      落秋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蔺书寒,眸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惊诧,嘴巴微张,却因哑疾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急切的劝阻。
      徐嬷嬷的反应比落秋更为激烈,当即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急切开口。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您乃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先不说落秋那京郊小院简陋磕碜,配不上您的身份;便是那丫头救下的陌生男子,身份至今未明,手下人还未查清其底细,万一他心怀不轨,对您有半分加害之心,后果不堪设想啊!您金贵之躯……”
      徐嬷嬷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蔺书寒骤然冷下的语气打断。
      “落秋的京郊小院,乃是本宫亲自所赐,嬷嬷说那院子磕碜,是在暗指本宫赏下的东西寒酸,入不得眼么?”
      话音落下,蔺书寒脸色骤沉,手中茶盏猛地摔向地面,瓷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脚下的羊毛地毯,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徐嬷嬷见状,心头一慌,当即也跪倒在地,神色不安,连连请罪:“殿下恕罪,老奴绝无此意,求殿下息怒!”
      “哼,查不出那男子的身份底细,皆是你们办事无用。”
      蔺书寒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二人,语气冷冽,带着几分愠怒。
      “若那男子当真是什么图谋不轨的皇室仇敌,那你们这群无用之人,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向本宫交代才是!”
      言毕,她抬手轻抚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不耐,不想再多说一句。
      “本宫既已决定的事,从无反悔之说,就这么定了,你们都退下吧。”
      落秋见状,也不敢再多做逗留,连忙俯身行礼,起身快步下了马车,逃离了这让人窒息的车厢。
      走在山间雪路上,落秋想起三日前在断桥下救下的那名男子,眼底不由得闪过几分落寞。
      那日她初见男子时,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人躺在雪地里,生得极为俊俏,眉眼清俊,竟像极了她私下偷看的话本子里写的狐狸书生,
      一时心生怜悯,才咬咬牙将人带回了京郊小院。
      她心里藏着自己的小盘算,并非什么良善之辈,在长公主身边侍候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哪还有什么纯粹的善心。
      她只想着,待男子醒来,便问他可有妻室,身世是否清白;若是无妻室、身世清白,她便留他做赘婿,往后也有个依靠;若是已有妻室,便让他家人拿钱财来谢她的救命之恩,也算不枉费她一番周折。
      可如今男子还未苏醒,她的这点小心思,便被长公主戳破,计划尽数破灭。
      而长公主的话,也点醒了她,若那男子当真是皇室仇敌,心怀不轨,那她这般做法,无疑是引狼入室,自寻死路,想到此处,她心头更是惶恐不安。
      蔺书寒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说做便做。
      待徐嬷嬷跟着扮成长公主的落秋前往灵安寺后,她便换上一身素净布衣,只带了贴身小丫鬟淮温,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落秋那处京郊小院。
      小院四周环绕着一片竹林,寒冬腊月,竹叶早已落尽,只剩枯瘦的枝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寂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寒鸟啼鸣,更添几分清冷。
      淮温走在前方,从袖笼中掏出一柄铜制钥匙,打开了小院木门的铜锁。
      木门年久,推开时发出几道吱呀的老旧声响,在寂静的郊外格外清晰。
      声响过后,院内廊下的窗柩,缓缓支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似有人在暗中窥探。
      “殿下,小心地滑,院内枯枝多,别绊着了。”
      淮温轻声提醒,转头却见自家主子站在院门口,忽然怔住了,目光直直盯着院内某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惊喜。
      淮温顺着蔺书寒的目光望去,只见院内廊下,站着一位俊朗男子。
      他身着一身素净米白里衣,身形挺拔,一手虚虚靠在一把粗糙的木制拐杖上,想来是身子还未大好。
      乌黑的头发并未束起,只用一条翠绿头绳,在肩侧松松垮垮捆了一束,显得随性又温润。
      男子面若冠玉,五官单看虽不算惊艳,可拼凑在一起,却有种别样的清隽气质,与巫马星澜的疏离神秘、江宴湫的沉稳凌厉全然不同,温润如玉,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让人移不开眼。
      蔺书寒看着眼前男子,心头暗喜,只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太值了,落秋这丫头,竟真捡了个这般俊俏的人物回来。
      男子也抬眼看向院中的主仆二人,目光与蔺书寒对上的片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率先斜过脸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一双温润的眸子轻轻垂下,长睫轻颤,耳尖竟悄悄泛起一片红晕,透着几分青涩的窘迫。
      “姑娘是……”
      男子开口,声音清浅柔和,带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温润,又因刚苏醒,带着些许沙哑,入耳轻柔,让人心中不由得发软。
      蔺书寒瞧着他那通红的耳尖,只觉得有趣,不等男子把话说完,便径直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笃定
      “你醒得刚好,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名唤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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