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昭华长公主 此时正 ...
-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飘飘洒洒落了漫天。
官道之上,一辆青檀木马车碾着薄雪缓缓而行,车辙浅浅,没入素白之中。
车窗忽然被掀开一角,一只纤纤玉手探了出来,指尖轻扬,接住一片翩然落下的雪花。
冰凉之意自指尖漫开,蔺书寒微微弯了弯眼,只觉这初雪,比宫中任何玩意儿都要新鲜几分。
一旁侍立的徐嬷嬷见了,心头一紧。
长公主身子素来金贵,虽及笄后康健许多,却也受不得半点风寒。
她缓步上前,轻轻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柔声将人拉回车内,合上窗棂,又仔细拉好帘幕,将寒风碎雪一并隔在外面。
徐嬷嬷转身自车厢小台暗格中取出一只暖手炉,恭恭敬敬递到她手中,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
“有道是心豁郊原初雪晴,真真是巧了,长公主您出门便逢初雪,这是大吉之兆啊。”
蔺书寒听在耳里,心下十分受用。
她微微眯起杏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又往身上那件狐毛大氅里缩了缩,将自己裹得严实。
暖意顺着暖炉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窗外再冷的风,也吹不进她半分。
她生得一张巴掌小脸,肤白胜雪,睫羽垂落,半掩住一双秋水般的杏眼,眉眼间既有娇憨,又有金枝玉叶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
她所乘的马车,是以正红色青檀木所制,行过之处,淡淡檀香随风轻漾。
车厢四壁镶嵌着小巧温润的玉石,车檐东角悬着一枚木牌吊坠,上面刻着展翅凤凰,描以金粉,日光落雪之下,熠熠生辉。
整个大寅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昭华长公主蔺书寒,乃是先皇老来得女,更是先皇唯一的女儿。
当年先皇后诞下她那一日,皇宫之内竟现百蝶齐飞的奇象,先皇龙颜大悦,当即大赦天下月余,恩宠之盛,前所未有。
长公主满月宴上,国师曾言,此女乃百花仙子降世,命格大富大贵,只是豆蔻之前,需每日以晨露净面,濯去凡尘污秽,方可留住仙魂,不被天界召回。
先皇对国师之言奉若圣旨,自此将这女儿捧在心尖上宠爱。
说来也奇,蔺书寒自降生起便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离,太医院束手无策。
可及笄之日,先皇亲赐“昭华”封号之后,不过月余,她身子竟日渐康健,与寻常女子无异。
此事一出,更像是应召国师预言,天下人更信她命格不凡。
先皇对她宠上加宠,不仅许她见任何人可不跪拜,更有隐秘传言,先皇驾崩前,曾为她留下一道无字圣诏,护她一生无虞。
只是此事隐秘,真伪无人敢深究。
先皇驾崩后,蔺书寒谨遵国师之言,每月十五,必亲往阳明山灵安寺,为先皇祈福,超度当年征战所造杀孽。
灵安寺在山腰,马车不可通行,欲入寺,须从山脚徒步万余石阶。=
马车停稳,徐嬷嬷先行掀帘下车,一眼便看见早已等候在旁的小宦。
那小宦极有眼色,快步躬身,跪地行礼:“昭华长公主日安,江大人特派小的在此接待。”
车厢内,蔺书寒懒懒打了个哈欠,窝在大氅里不愿动弹。
江宴湫竟不亲自来接,只派了个无名小宦应付,分明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她心头微恼,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娇憨,字字清软,却又不容置喙:
“让江宴湫亲自过来接待本宫。”
那小宦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长公主恕罪,江大人正在会见贵客,恐无法前来接驾。”
“哼。”
蔺书寒心头不悦更甚。
好一个江宴湫,真是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中了。
她淡淡开口,带着几分赌气似的无厘头地应下:“那既如此,便作罢了。”
车厢内一阵衣衫窸窣。
徐嬷嬷会意,上前掀开狐毛门帘。
刹那间,一缕清雅荷香飘散而出。
蔺书寒缓步下车,淡淡看了那依旧跪地的小宦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乱发。
小宦慌忙起身,来不及拂去身上碎雪,便又听见那道清软却冷意十足的声音:
“本宫不喜你的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
她淡淡瞥了徐嬷嬷一眼。
徐嬷嬷心领神会,脸上瞬间没了半分和善,眼底狠戾毕露,快步朝小宦逼近。
小宦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积雪石阶上,连连磕头,面上涕泗横流。
“长公主饶命啊!求长公主开恩!小的上有六旬老母,全凭小的赡养,求长公主饶过小的一次……”
额头磕在冰冷石阶上,很快渗出血丝,一点点染红白雪。
蔺书寒只是抱着暖炉,漠然立在原地,无半分动容。
在她眼中,这般卑微求饶,不过是蝼蚁挣扎,不值一提。
她抬手拢了拢狐毛大氅,缓缓将兜帽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将所有情绪都隐在阴影里。
徐嬷嬷不再多言,手袖中骤然寒光一闪。
一柄短小精悍的精铁匕首赫然现世,刀锋冷冽,映着小宦绝望痛苦的眼。
小宦心知今日难逃一死,求生之念骤然爆发。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响哨,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吹响。
尖锐刺耳的哨声,骤然撕破山间寂静。
惊起林中成片寒鸟,振翅飞散,带落枝头积雪,簌簌而下。
原本安宁的山脚,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搅得杀机四伏。
尖锐刺耳的哨声刺破山间雪雾,余音绕着林木簌簌不散,惊得寒鸟四散飞逃,枝头积雪簌簌坠落。
徐嬷嬷攥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顿,刀锋寒光堪堪停在半空,并未就此收回,反倒指节攥得更紧,掌心沁出薄汗。
她迅速侧身护在蔺书寒身前,周身狠戾未消,一双眼警惕地扫过四周竹林与石阶暗处,生怕藏有埋伏,危及长公主分毫。
“长公主气性何必如此之大,这小宦不过是代江国师传个话罢了,犯不着动这么大的火气。”
一道清润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疏离淡然的声音,自左侧竹林深处缓缓传来,不疾不徐,落在众人耳中。
原本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宦,听到这声音,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紧绷到颤抖的身子瞬间松垮了几分,紧绷的肩膀垂落,微微直起了跪伏的身子,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蔺书寒始终低敛着眸子,鸦羽般的睫羽垂落,投下浅浅的阴翳,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只垂着手,慢条斯理地轻抚着手中枣红色手炉,指尖摩挲着炉身细腻的纹路,周身暖意萦绕,对周遭的变故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徐嬷嬷闻声立刻转身,循声望向竹林方向,只见积雪压枝的翠竹间,一道身影缓步踱步而出,踏雪而来,步履沉稳,衣袂不染半片雪沫。
男子生得一头银发,未加冠束,只松松垂落,仅以一条流光溢彩的月白丝带,自耳后轻轻覆着几缕碎发,随风轻拂。
一双墨色丝绦蔽住双目,丝带边缘绣着细碎的云纹,平添几分神秘。
身着灵安寺特有的黑白双色道袍,宽袍广袖,素雅干净,腰间系着一枚莹润的黑白双鱼玉佩,随着步履轻晃,手中持一柄麈尾拂尘,仙气卓然。
徐嬷嬷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周身戾气,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有加:“老奴见过司天监大人。”
来人正是大寅朝观星台掌事,司天监巫马星澜。
大寅朝素来崇信天文异象、天命天象之说,朝中观星台与国子监两两制衡。
皇室宗亲更偏爱倚重国子监,可观星台因能测吉凶、卜祸福、解天象,反倒深得寻常百姓信奉,民心所向,连朝堂都不敢轻易小觑。
巫马星澜站定身形,微微侧身,朝着蔺书寒的方向拱手行礼,声音依旧温和:“胥,见过昭华殿下。”
蔺书寒却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依旧垂眸抚着手炉,只是淡淡觑了一眼身旁已然松懈下来的小宦,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冷嘲,语气清软,却裹着不屑。
“哼,起来吧。看来星澜大人的人,当真是无处不在,连这灵安寺,都安插得妥妥当当。”
巫马星澜闻言,唇角微微弯起,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并未过多辩解,反倒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徐嬷嬷,语气温和宽慰。
“嬷嬷也起来吧,天寒地冻,莫要冻坏了身子。”
徐嬷嬷依言站直身躯,垂首立在蔺书寒身侧,目光低垂,不敢与巫马星澜对视,手中匕首悄悄收回袖中,却依旧紧绷着心神,时刻护着主子。
巫马星澜缓步走到她身前,被丝绦遮蔽的双目“望向”徐嬷嬷袖间隐隐露出的匕首寒光,并未多言,只缓缓转回头,对着蔺书寒温声解释。
“这小宦确是下官麾下之人,只是前些时日被江国师借去使唤,没想到今日在此冲撞了长公主,惹您动怒,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海涵。”
话音刚落,巫马星澜神色骤然一冷,周身温和气息尽散,出手快如闪电,不等众人反应,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巴掌,狠狠甩在那小宦脸上。
力道之重,直接将本就半跪的小宦狠狠扇倒在地,嘴角瞬间溢出血丝。那小宦挨了罚,紧忙连滚带爬伏下身,再不敢有半分松懈。
“还愣着做什么?”
巫马星澜转头,对着暗处沉声呵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般腌臜货色,胆敢冲撞长公主圣驾,还不快拖下去!”
暗处立刻闪出两名侍卫,快步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小宦,匆匆退离。
处置完毕,巫马星澜才重新恢复温和神色,朝着蔺书寒再度拱手,语气满是歉意:“下官代他,向长公主赔个不是,望殿下息怒。”
蔺书寒冷眼瞧着他这干脆利落的一巴掌,直接将人扇倒在地,毫无偏袒之意,眸底神色微动,倒也没再追究此事,只是抬眼,语气淡淡转了话头。
“罢了。怎么就你在此,江宴湫人呢?他好大的架子,竟让本宫在这山脚雪地里久等。”
巫马星澜闻言,将手中拂尘缓缓换了个方向执握,手臂轻抬,遥遥指向山上万余级石阶的顶端,声音平静:“江国师自然是在寺中,接待远方贵客。”
“贵客?”
蔺书寒当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杏眼微抬,眼底满是倨傲与嘲讽,神态不屑。
“这天下,还有比本宫更金贵的贵客?能让江宴湫亲自接待,置本宫于不顾?本宫倒要亲自上山,看看究竟是哪号人物,有这般大的脸面。”
说罢,她拢了拢身上狐毛大氅,抬步便要踏上湿滑的石阶,步伐坚定,似是带着几分赌气般的执拗。
巫马星澜看着她的动作,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无半分急切,只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她耳中:“不知昭华殿下,可曾听闻西北广明王?”
短短一句话,让蔺书寒踏出去的脚步骤然一滞,定在原地。
她缓缓收回脚,抬眼望向西北方向,眸底轻蔑更甚,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我道是谁,原是本宫的好哥哥啊。”
先皇在世时,始终未曾许诺太子之位,驾崩之后,传国玉玺更是不知所踪,朝野动荡。
先皇共育有五子,诸位皇子皆是虎视眈眈,觊觎帝位,朝中甚至有一派臣子,以她仙子降世、命格贵重为由,力推她登基为女帝。
后来皇子党羽之争愈演愈烈,朝局大乱,是蔺书寒亲率先皇留下的铩羽骑,倾力支援二皇子,助其平定纷争,一举登上帝位。
二皇子登基后,改国号为大寅,为稳固帝位,将其余四位皇子尽数发配边境属地,下了死令,无诏终身不得归京,但凡有牵连的党羽,通通诛杀九族,血流成河。
这西北广明王,正是当年最年幼的幺皇子,也是彼时对二皇子威胁最小的一个。
无他,这位广明王如今不过而立之年,早在弱冠之年,便被太医院诊出患有不育之症,断了子嗣传承的指望,纵有野心,也难成大器。如今只带着一位正妃,在西北偏远之地消磨度日,毫无权势与骨气。
蔺书寒向来看不起这般苟且偷生、毫无血性之人,打心底里便瞧不上这位名义上的兄长。
她收回望向西北的目光,转头看向巫马星澜,眸底闪过几分疑虑与审视,语气冷了几分。
“发配边境的皇子,无诏不得归京,这是陛下亲下的帝令,天下皆知。你这般轻易便将此等秘事告知本宫,毫无隐瞒,究竟是为何故?”
她绝不相信巫马星澜会无端示好,此人身居司天监之位,深不可测,这般坦诚,必定有所图谋。
若他给不出一个让她信服的理由,纵使他是观星监主,她蔺书寒也未必不敢对他下手。
巫马星澜自然看穿了她眼底的不信任与隐隐泛起的杀意,缓缓抬脚,朝着她走近几步,保持着恭敬的距离,声音沉了几分。
“下官与昭华殿下,如今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观星台日后的存亡,还要多多仰仗殿下照拂。”
他顿了顿,抬手缓缓握住眼前的墨色丝绦,轻轻一扯,将覆眼的丝带摘了下来。
蔺书寒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惊,眸底闪过几分惊诧。
只见他那双天生的赤瞳,瞳色浓烈如血,可眼尾之处,却横着一道凌厉狰狞的刀锋痕迹,伤口虽已愈合,却留下刺眼的疤痕,破坏了眉眼的温润,平添了几分破碎与狠戾,显然是遭人蓄意加害。
“陛下即位之后,日渐忌惮观星台,频频削弱我台中人的权力,如今更是直接痛下杀手。”
巫马星澜轻抚着眼尾疤痕,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悲愤与冷意。
“先是下官的师傅,前任大司命,在占星台推演天相时,意外坠下升仙台,明眼人都知,绝非意外;后是下官的师兄,文言星官,宅邸突降天火,被天罚奇袭,举府上下百余人,无一幸免,尽数葬身火海。现如今,下官这双被师傅赐福、可观阴阳的眼睛,也难逃被毁的厄运。”
观星台官员,大多出身平民百姓,也是大寅朝中,唯一一个无需参与科考,仅凭自身奇异能力便可入朝为官的机构。只要身负异能,能测天象、通道法、卜吉凶,便可报名入选,向来是寒门异士的容身之处。
他口中的大司命,能观天象测祸福、预言吉凶、断人生死,乃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异人;文言星官更是观星台中精通道法第一人,传闻有點石成金之能,神通广大。
而巫马星澜此人,身世更是离奇。
传闻当年大司命夜观天象,见奇星坠落人间,循迹寻去,便在星落之处捡到了他。
他天生赤瞳,异于常人,大司命曾断言,此子生有一双慧眼,可通阴阳、察万物、看破虚妄,只是赤瞳力量过盛,久视易让人陷入幻象,也会损耗自身精气,故而他常年以丝带覆目,极少以真容示人。
此番摘去丝带,露出眼尾伤痕,已是将自身最大的隐秘与困境,全然摊在了蔺书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