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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绷到极致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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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办公室那一次委婉的提醒,像一块石子投进湖面,表面看不出太大波澜,却在江骁与陆峥心底,激起一圈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班主任已经知情。只是缺少确凿的实据,不愿把事情捅破,选择用旁敲侧击的方式敲警钟。这件事,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班级里的流言依旧是老样子,不上台面,却从未彻底消失。没有人大声议论,可四下投来的目光,小圈子压低声音的闲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观察。
自此之后,二人的相处分寸,绷到了极致。
课堂之上,绝不产生无意的对视。过道相遇,目光牢牢落在前方地面,连眼角余光都不会偏向对方半分。课间陆峥不再有任何不经意的路过,饮水、去卫生间,全部选择教室另外一侧的过道。江骁也尽量待在自己座位范围,不往后排走动。
哪怕小组课堂讨论,迫不得已分到同一组,也只谈论学习题目,言语简短,说完即刻结束,绝不延伸半句私人话题。
那份藏在心底滚烫的情意,被死死压在最深处。只在全班低头刷题,所有人视线都落在纸面的短暂间隙,陆峥才敢借着垂头的掩护,飞快扫一眼江骁的背影,确认他没有因为久坐被脚踝的疼痛折磨得太过难熬,随即迅速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自己的习题。
深秋的寒气越来越重。
气温持续走低,清晨到校,玻璃窗上凝结一层厚厚的白雾。教室大多紧闭门窗,室内空气闷,却能挡住外面呼啸的寒风。走廊偶尔还会沾着雨雪带来的水渍,瓷砖滑腻,江骁每一步落脚都格外谨慎,重心偏稳,生怕脚下打滑,二次损伤还未复原的右脚韧带。
脚踝的恢复依旧反复。
外表早已看不出受过伤,皮下淤青消散干净,可韧带内部的劳损,恢复进度十分缓慢。护踝日复一日穿戴,绑带调得松弛适中,只做防护,不压迫血液循环。久坐一节课下来,脚踝便闷胀发酸;放学走路回家,稍微路程远一点,拉扯式的钝痛便会隐隐作祟。体育课依旧只能坐在看台,看着操场上别的少年奔跑嬉闹,自己只能远远旁观。
家庭施加的压力依旧悬在头顶。
母亲见他测验成绩稳定,没有过多苛责,可晚饭桌上的叮嘱从未间断。要专心学业,少沾染乱七八糟的传闻,和同学正常相处。那些话语轻飘飘,却像一道枷锁,捆在江骁身上。一旦在校闹出风波,母亲第一时间便会收紧管束,晚自修、在校的自由,随时都可能被收回。
夜里入睡,心事重重。
闭上眼,办公室里张老师的告诫、教室里若有若无的打量,轮番在脑海盘旋。现实的重重限制压过来,心绪很难真正松弛。偶尔翻身牵扯右脚,一阵酸麻漫上来,就会将他从浅眠当中拽醒,睁着眼,听窗外寒风撞着窗框呜呜作响。
陆峥的状态也愈发沉敛。
大部分时间埋首书本习题,课间极少说笑打闹,安守后排座位。周遭同学的窃窃私语,他听得见,却始终面无波澜,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是心底那根弦,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他清楚,现在的平静格外脆弱,一次疏忽,就可以全盘倾覆。
日子就在这种高度紧绷的克制之中,一天天向前推进。
这天上午大课间,不少同学出去走廊透气。教室里剩下一半人,有的刷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江骁正低头整理各科的错题本,笔尖在纸页上慢慢书写。右脚放在座位下方,悄悄伸开,缓解久坐积攒的酸胀。
后排有两个男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不低,闲谈顺着安静的空气飘向前排。
“张老师上次把江骁叫去办公室,到底说了什么啊?”
“谁知道,看当时的样子,也没有狠狠批评。”
“该不会就是为了那些传闻吧。要是真有问题,老师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抓到证据呗,只能敲打两句。”
断断续续几句,一字不落落进江骁耳朵。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刻痕。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垂着头翻看错题,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种时候,反驳是最愚蠢的选择。一旦开口搭话,就等于主动把自己卷进流言漩涡,只会让传闻扩散得更快。沉默,是眼下唯一的自保。
邻座的林淼听见这些话,眉头皱起,却也不便介入。当众替江骁辩解,反而会引得所有人把目光聚焦过来,得不偿失。
坐在后排的陆峥同样听见了这番对话。
他垂着眼,盯着面前的数学大题,指尖轻轻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脸上看不出情绪,可心底的危机感再度加重。老师已经提醒过,同学的揣测从未停歇,只要再出现一点破绽,积攒的所有风险,就会一次性爆发。
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消散。
各科老师走上讲台,板书铺满黑板,课堂重新回归紧凑。江骁一边记笔记,脚踝闷胀的酸麻一阵阵往上涌。只有趁着老师转身书写板书的瞬间,才敢极其细微地挪动脚掌,舒缓淤积的不适感。
整整一上午,两个人没有产生任何言语交流,没有一次对视。
午饭时间,大批同学涌向食堂。江骁照旧留在教室,往返食堂的路程,对他尚未痊愈的脚踝负担太重。拆开面包,摆好盒装牛奶,独自坐在座位进食。
陆峥和身边几个男生说说笑笑起身,结伴走向食堂。路过江骁座位旁的过道,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出教室,仿佛眼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同学。
教室零零散散留下两三个人,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发出细碎呜咽。江骁望向后排空荡荡的课桌,心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无力。明明彼此惦念,现实的条条框框,却逼得两个人连简单的对视都成为奢侈。
午休来临,大半同学趴在桌面沉沉睡去。云层遮蔽日光,教室光线偏暗,空气浸着深秋寒凉。
江骁靠在椅背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放平舒展,毫无睡意。张老师的提醒、同学私下的揣测,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推演。他忍不住设想最坏的结局:流言彻底爆发,老师正式约谈,通知家长,两个人被迫划清界限,连同在一间教室安安静静看着彼此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仅仅是想象,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没过多久,陆峥吃完饭回到教室,落座之后便低头刷题整理错题。偌大教室,一前一后隔着数排课桌,沉默共处。没有纸条,没有对视,没有任何能够传递情绪的渠道。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继续推进。大课间,不少同学走到走廊透气说笑。江骁不愿拖着伤脚挤入喧闹人群,留在座位整理错题试卷。陆峥也没有起身外出,安坐在后排。
整个大课间,二人零互动。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天色早早晕开灰蓝色。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不参加晚自修的学生收拾书包离开,留下来的人静待夜幕降临。
白炽灯次第亮起,晚自修正式开启。
整片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江骁摊开各科作业,一题一题往下推进。长时间静坐不动,脚踝酸胀不断加重,只能时不时小幅度活动脚掌,缓解血脉淤积。
十分钟休息时段,陆峥起身接热水,刻意选择另一侧过道,远远绕开江骁这一排。短暂休息结束,教室重归寂静。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玻璃窗隐隐映照进来。
临近下课,教室里泛起细碎骚动。江骁缓缓收拢书本,顾及脚下旧伤,动作平缓克制。
晚自修结束铃声骤然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收书、挪椅子、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楼道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身影。陆峥收拾好书包,混在人群之中,刻意和江骁拉开很远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人潮汹涌,江骁独自扶住扶手,一步一步万分小心,避开横冲直撞的同学,防止被冲撞伤到右脚。
教学楼楼下,昏黄路灯拉长两道孤单的影子。校门口人流汹涌,两人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无声分别,各自融进夜晚的人流。
深秋夜晚的风凛冽刺骨,吹得校服衣角翻飞。江骁走在回家路上,心底沉甸甸。现在的安稳全靠极致的克制换来,每一日都如履薄冰,谁也不知道这份紧绷,还能够撑多久。
推开家门。
母亲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脚上。
“今天放学这么晚,脚有没有累到?”
“还好。”江骁低声应答。
晚饭摆上餐桌,闲谈依旧围绕学业。母亲丝毫不知道学校里面暗流涌动,只反复叮嘱他守住成绩,安分和同学相处。无形的枷锁,一刻不曾卸下。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洒下暖融融的光。脱下鞋袜,解开护踝。经过一整天久坐走动,脚踝酸胀格外清晰。温热毛巾敷上去,暖意消解□□疲惫,心底的郁结却久久散不开。
习题册的书页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浅浅的铅笔字迹。所有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私语,全部被现实压力强行掐断。
他坐下来,一笔一笔完成当天作业。窗外夜色沉沉,冷风一遍遍拍打窗户。
写完作业,他靠在椅背上望向漆黑的窗外。
中册热恋期还在向前行进。班主任已有察觉,流言蛰伏暗处,家庭的约束悬于头顶,两个人靠着极致的分寸勉强维持现状。这层薄薄的平衡,仿佛一张绷紧到极限的薄纸,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撕裂。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房间。
少年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白天教室里男生的闲谈回响在耳边。他比谁都清楚,一味的退让克制,只能延缓危机,却无法真正化解。满腔惦念死死压在心底,找不到一处可以光明正大诉说的出口。
冷风吹过街巷,夜色深沉,万籁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