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97、意外的医务室相遇

　　长久紧绷的日子，一日一日重复向前。

　　江骁和陆峥依旧守着那套近乎苛刻的相处准则。不对视，不搭话，不走同一条过道，但凡周围有旁人，便把彼此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张老师那次办公室的敲打，像一道警钟悬在头顶，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引爆积攒已久的流言。

　　班级里的传闻没有发酵扩大，却也没有消亡。就像埋在土层下的火星，安静蛰伏，只等待一个契机便会复燃。大部分同学渐渐习惯了两人互不往来的模样，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可那些暗中投来的目光，依旧没有彻底消失。

　　深秋的寒意愈发浓重，昼夜温差拉得很大。早晚寒风呼啸，正午阳光才会透出一点微弱暖意。教室窗户多半紧闭，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抬手一擦，便是湿漉漉一片。走廊地面时常被鞋底带进来室外的寒气与水渍，瓷砖滑溜溜的，江骁每一步落脚都万分谨慎，生怕脚下打滑，再次伤害还未完全修复的右脚韧带。

　　脚踝的伤情依旧反反复复。

　　外部的淤青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从外表看，和普通少年没有半点区别，可韧带内部的劳损恢复缓慢。护踝日复一日穿戴，绑带调得松弛适度，只做防护，不压迫血液循环。久坐一节课，脚踝就会闷胀发酸；放学路上多走一段路，拉扯式的钝痛便隐隐浮现。体育课依旧只能坐在看台，望着操场上肆意奔跑打闹的其他人，自己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家庭那一边，压力如影随形。

　　母亲见他成绩一直维持在安全线上，没有过多苛责，晚饭桌上的叮嘱却从未停下。专心学习，少沾染是非，和同学保持正常距离。简简单单几句话，化作无形枷锁套在江骁身上。一旦学校那边闹出风波，晚自修的资格、现在拥有的有限自由，随时都会被收回。

　　夜里入睡，心绪总是难以安宁。

　　闭上眼睛，办公室的告诫、教室里若有若无的打量，轮番在脑海盘旋。现实层层叠叠压下来，精神长久处于紧绷状态。偶尔翻身牵扯到右脚，一阵酸麻漫上来，便会将他从浅眠当中拽醒，只能静静躺着，听窗外寒风撞击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峥的状态同样沉敛。

　　课堂埋头听课刷题，课间极少参与嬉笑打闹，安守在后排座位。非必要绝不把视线投向前方。只有全班所有人低头伏案写题，目光全部落在纸面的短暂瞬间，他才会借着垂头的掩护，余光飞快扫过江骁的背影，确认对方没有被脚踝的疼痛过分折磨，随即迅速收回视线，不留半分痕迹。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克制下去。直到一次突发的身体不适，打破了日复一日的平静。

　　这天上午，第三节课上课中途。

　　教室里安安静静，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知识点。密闭的教室门窗紧闭，空气流通不畅。江骁本来就因为连日精神紧绷，睡眠不足，脑袋一阵阵发昏。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坐姿，右脚闷胀的酸痛不断往上蔓延，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

　　额角冒出薄薄一层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课本字迹开始微微发虚。他咬着牙，想要硬撑把这一节课熬过去。可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涌上来，胃里翻搅，实在撑不住，只能抬手，低声向讲台方向示意。

　　“老师，我头有点晕，想去医务室。”

　　任课老师看见他脸色发白，额角冒汗，没有多问，点头准许。

　　江骁慢慢站起身。起身的瞬间，血液短暂下沉，眩晕感骤然加重，脚下一晃，右脚韧带猝不及防扯过一阵钝痛。他扶住课桌边沿稳住身形，没有回头，也没有朝后排望一眼，拿起桌角的水杯，缓步走出教室。

　　教室里面几十道目光，下意识跟着他的背影移动。

　　后排的陆峥，看见江骁脸色苍白踉跄那一幕，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担忧，可周遭全是同学，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死死按捺住想要起身的冲动，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黑板上的板书。

　　走出教室，走廊冷风扑面而来，稍稍冲淡了几分眩晕。江骁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走向教学楼一层的医务室。

　　医务室门虚掩着，校医暂时去隔壁库房取药品，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淡淡的气味。室内暖气开得充足，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江骁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走到靠窗的病床边，慢慢坐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缓解脑袋里面天旋地转的昏沉。

　　右脚伸开，卸下一部分身体重量，脚踝酸胀的痛感依旧持续。

　　原本以为这里只有自己，能够安安静静缓一缓。没过几分钟，医务室的门，再一次被轻轻推开。

　　江骁心头一紧，抬眼望过去。

　　是陆峥。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陆峥也是向任课老师报备，借口胃部不舒服，申请来医务室休息。他放不下方才课堂上脸色惨白的江骁，找不到别的合理借口，只能用身体不适作为理由离开教室。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教学楼，将喧嚣与窥探的目光全部挡在门外。狭小的医务室，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往日在教室，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必须做到目不斜视，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此刻四下无人，那些长久绷着的枷锁，终于有片刻可以松一松。可两个人依旧没有贸然靠近，隔着两张病床的距离，彼此对视。

　　“你怎么过来了。”江骁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眩晕过后的虚弱。

　　陆峥反手扣好房门，确认外面没有路过的人影，才缓缓迈步，站在不远的地方。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江骁发白的脸颊，再往下，留意到他微微蜷缩的右脚。

　　“课堂上看见你站都站不稳。”陆峥压着嗓音，语气克制，“头还晕得厉害？”

　　“好一点，密闭教室闷得，加上没休息好。”江骁轻轻喘了一口气，“脚也跟着凑热闹，站起来那一下扯得疼。”

　　长久在人前不能流露的牵挂，在此刻不用再刻意伪装。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谨记风险。谁也不知道校医什么时候回来，也难保不会有别的学生因为生病，推门闯入医务室。这种独处同样限时，随时有可能被外人撞破。

　　陆峥没有往前再跨一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测验、流言，一桩桩堆在一起，夜里睡不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了江骁心底积攒许久的疲惫。

　　这些日子，人前要时刻绷紧神经，一言一行反复掂量，回家还要面对母亲无形的期待，夜里心事重重难以安眠。所有委屈、不安，全部只能自己消化，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出口。此刻听见陆峥的问话，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很多事，躲不开。”江骁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裤腿，“在班里，连多看你一眼都不行。明明就在同一间屋子，却要装作互不相识。”

　　“我清楚。”陆峥声音放得更低，“我同样不好受。可一旦被人撞见，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张老师已经提醒过一次，再来一次，不会只是敲打那么简单。”

　　道理江骁全都明白，只是情绪很难完全压下去。眩晕渐渐褪去，脚踝的酸胀依旧顽固。他微微挪动身体，想要调整坐姿，右脚受力，又是一阵钝痛袭来，他下意识闷哼一声。

　　陆峥的身体本能往前倾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小心一点。”

　　“没事，老毛病。”江骁摇头。

　　医务室里静悄悄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四周。窗外寒风卷着枯枝掠过窗台。难得的独处机会，却不敢肆意挥霍。不能牵手，不能靠近，就连情绪宣泄，都要有所保留。

　　“再这样一直绷下去，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江骁低声说道。

　　陆峥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在江骁身上。
　　“现在没有别的出路。只能熬。熬到流言慢慢冷却，熬到我们拥有更多选择权。”

　　“可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陆峥坦然承认，少年人的眼底藏着无力，“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有被逼到绝境。”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校医说话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两个人瞬间绷紧神经，立刻拉开距离。陆峥快步走到另外一张病床边上，侧身坐下，单手按着自己的胃部，摆出一副肠胃不适的模样。江骁重新靠向墙壁，闭上眼睛，装作闭目休养，把方才短暂的交谈全部掩藏起来。

　　门把手转动，校医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药品。

　　看见房间里面两个学生，并没有多想。一个脸色苍白靠在窗边，一个捂着肚子坐在另外一侧病床，只当是两个分别身体不舒服过来休息的同学。

　　“怎么样，哪里难受？”校医走上前，先询问江骁。

　　“头晕，有点闷，现在缓解不少。”江骁抬眼，语气平静。

　　校医简单测了体温，没有发烧，叮嘱他多透气，注意睡眠，要是依旧眩晕就及时汇报老师。之后又转向陆峥，询问胃部的情况。陆峥顺着说辞，简单应答。

　　校医把药放在桌上，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出去，要去处理别的事情。

　　房门再一次关上。

　　短暂的危机擦肩而过。

　　刚刚那一阵脚步声，让两个人更加清醒。就算躲进医务室，也不存在绝对安全的角落。意外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不能继续待在一起。”陆峥抬眼看向江骁，语气带着不得已，“校医随时会再进来，也会有别的同学过来。我们分开回教室。你身体允许的话，你先走。”

　　江骁轻轻点头。眩晕已经消退大半，只是脚踝依旧酸胀。他慢慢撑着床沿站起身，小心调整右脚受力。

　　“那我先走。”

　　走到门口，江骁顿住脚步，侧过头，飞快看了陆峥一眼。千言万语，全部浓缩在这匆匆一瞥之中。没有多余的言语，随即推开门，迈步走出医务室。

　　走廊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江骁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往教室方向挪动。

　　医务室里面，只剩下陆峥一个人。方才短暂的相处已经结束，那份卸下片刻的情绪，又要重新压回心底。他坐在病床边，静静坐了几分钟，估摸着时间，也起身离开，返回教室。

　　当江骁推开教室门走进去，教室里不少目光立刻投过来。看见他面色恢复，脚步平缓，众人的猜测又开始浮动。

　　没过多久，陆峥也从后门走进教室，径直回到自己后排座位，低头拿起书本，仿佛方才医务室那一段相遇，从来没有发生过。

　　上课铃声响起，课堂重新开启。

　　江骁坐在座位上，悄悄舒展右脚，缓解酸胀。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医务室里面短暂的对话。明明近在咫尺，却处处受限，连好好说几句话，都要赌上运气，提防随时被人撞破。

　　整整一上午，二人依旧没有任何公开的交流。

　　午饭时间，大批同学涌向食堂。江骁照旧留在教室，拆开面包，独自进食。陆峥和身边男生结伴，路过过道目不斜视，径直走出教室。

　　教室内零零散散留下两三个人，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呜呜作响。江骁望向后排空荡荡的座位，心底漫上来一层浓重的疲惫。

　　午休来临，大半同学趴在桌面沉沉睡去。云层遮蔽日光，教室光线昏暗，浸着深秋的寒凉。

　　江骁靠在椅背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放平舒展，毫无睡意。医务室的相遇、外面潜藏的风险，在脑海反复盘旋。

　　陆峥回到教室之后，便低头刷题。偌大教室，一前一后隔着数排课桌，沉默共处，没有纸条，没有对视，没有传递情绪的渠道。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继续推进。大课间，不少同学走到走廊透气说笑。江骁不愿拖着伤脚挤进喧闹人群，留在座位整理试卷。陆峥也没有起身外出，安坐在后排。

　　整个大课间，二人零互动。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天色早早晕开灰蓝色。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不参加晚自修的学生收拾书包离开，留下来的人静待夜幕降临。

　　白炽灯次第亮起，晚自修正式开启。

　　整片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江骁摊开各科作业，一题一题往下推进。长时间静坐不动，脚踝酸胀不断加重，只能时不时小幅度活动脚掌，缓解血脉淤积。

　　十分钟休息时段，陆峥起身接热水，刻意选择另一侧过道，远远绕开江骁这一排。短暂休息结束，教室重归寂静。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玻璃窗隐隐映照进来。

　　临近下课，教室里泛起细碎骚动。江骁缓缓收拢书本，顾及脚下旧伤，动作平缓克制。

　　晚自修结束铃声骤然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收书、挪椅子、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楼道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身影。陆峥收拾好书包，混在人群之中，刻意和江骁拉开很远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人潮汹涌，江骁独自扶住扶手，一步一步万分小心，避开横冲直撞的同学，防止被冲撞伤到右脚。

　　教学楼楼下，昏黄路灯拉长两道孤单的影子。校门口人流汹涌，两人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无声分别，各自融进夜晚的人流。

　　深秋夜晚的风凛冽刺骨，吹得校服衣角翻飞。江骁走在回家路上。医务室那一场意外的相遇，是压抑生活里短暂的喘息，却也让他更加明白，他们能够拥有的安全空间，少得可怜。

　　推开家门。

　　母亲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脚上。
　　“听你们班上同学说，你上午不舒服去医务室了，现在好些没有？”

　　江骁心里微微一惊，没想到这件小事也传到母亲耳朵里。
　　“教室里闷，有点头晕，已经没事了。”

　　晚饭摆上餐桌，闲谈依旧围绕学业。母亲没有多想，只叮嘱他注意休息。无形的枷锁依旧悬在头顶。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洒下暖融融的光。脱下鞋袜，解开护踝。经过一整天久坐走动，脚踝酸胀格外清晰。温热毛巾敷上去，暖意消解□□疲惫，心底的郁结却久久散不开。

　　习题册的书页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浅浅的铅笔字迹。所有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私语，全部被现实压力强行掐断。

　　他坐下来，一笔一笔完成当天作业。窗外夜色沉沉，冷风一遍遍拍打窗户。

　　写完作业，他靠在椅背上望向漆黑的窗外。

　　中册热恋期还在向前行进。流言蛰伏暗处，班主任已有察觉，家庭的约束从未松懈。一次医务室的偶遇，短暂撕开现实的帷幕，却依旧改变不了大环境。他们依旧只能小心翼翼，在夹缝之中艰难前行，不知道下一场风波，会在何时到来。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房间。

　　少年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医务室的一幕幕还在脑海回荡。明明心意滚烫，却连见面说话都要步步惊心。满腔惦念死死压在心底，找不到一处可以光明正大诉说的出口。

　　冷风吹过街巷，夜色深沉，万籁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