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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办公室的短暂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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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测验尘埃落定,班级的学习节奏重新回归往日的轨道。
江骁的成绩稳稳落在安全区间,暂时堵死了母亲以此为由收回晚自修权限的可能。可分数只能护住学业层面的安稳,却驱散不了教室里四处游走的流言。那些零碎的揣测依旧像一层薄灰,飘在教室的空气里,看不见实体,却无处不在。
没有人大肆起哄,没有公开的对峙,只是课间无意之间扫过来的目光,小圈子里压低音量的闲谈,一遍一遍提醒着江骁与陆峥,他们始终活在旁人的审视之下。两个人依旧恪守着极高的分寸,人前零交谈,避开对视,过道相逢目不斜视,把所有汹涌的情意全部锁在心底,不敢泄露半分。
深秋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清晨上学,呼吸之间白雾氤氲。教室窗户大多紧闭,玻璃内侧蒙着厚厚的水汽,伸手一触便是一片湿凉。走廊地面偶尔还会沾着雨水带进来的水渍,江骁每一步都走得谨慎,重心刻意放稳,竭力避免滑倒,牵动尚未完全康复的右脚韧带。
脚踝的状况依旧反反复复。
外部淤青早已彻底消退,外观上和普通少年别无二致,但韧带内部的劳损恢复得十分缓慢。护踝依旧每日穿戴,绑带调得松弛适度,只承担基础防护。久坐之后,脚踝闷胀发酸;行走时间稍长,拉扯般的钝痛便会隐隐作祟。跑跳依旧完全不能涉足,体育课上,他依旧只能安静坐在看台屋檐之下,看着操场上其他人肆意奔跑喧闹。
家庭那边的压力如影随形。
母亲看见测验还算理想的结果,脸上神色缓和不少,却依旧没有放松告诫。晚饭闲谈之间,总会有意无意提起专心学业,不要被无关琐事分心。那一道无形的枷锁,没有因为一次考试的顺利就悄然松开。
夜里,江骁的睡眠依旧裹挟着心事。
闭上双眼,脑海里盘旋着课堂上那些探究的视线,小圈子里细碎的议论,还有对未来的重重顾虑。偶尔翻身牵扯到右脚,一阵酸麻漫上来,便会将他从浅眠当中拽醒,只能静静躺着,听窗外寒风掠过楼宇的声响。
陆峥依旧是那副沉静内敛的模样。
课堂埋头听课演算,课间极少参与打闹,安守在后排座位。非必要绝不将视线投向前排。只有全班所有人低头伏案做题,目光尽数落在纸面的时刻,他才会借着垂头的掩护,余光飞快掠过江骁的背影,确认对方的状态,随即立刻收回,不留半点痕迹。
风波没有爆发,却也不代表彻底平安。
这天上午下课,第二节课结束,大课间的喧闹铺满整间教室。同学们或是涌去走廊透气,或是围在课桌边闲聊错题。江骁正低头整理课桌上的试卷,一张薄薄的练习卷还握在手里。
教室后门,张老师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江骁身上。
“江骁,来我办公室一趟。”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
江骁握着试卷的手指骤然一紧,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周遭好几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朝这边瞟过来。那些潜藏已久的流言,在此刻全部浮上人心。不少同学心里暗自联想,是不是那些私下流传的闲话,终于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
江骁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面上尽量维持平静,把试卷收拢好,缓缓站起身。右脚落地,一阵熟悉的酸胀传来,他不动声色稳住重心,跟着张老师走出教室。
走出教室的瞬间,身后细碎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了出来。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有的备课,有的批改作业,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张老师示意江骁站在办公桌旁,给他拉过一把椅子。
“别紧张,不是批评你。”张老师看着他,语气平和,“这次单元测验整体发挥不错,叫你过来,主要是问问最近学习状态,还有你的脚伤恢复得怎么样。”
听见并不是因为流言而来,江骁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大半,可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完全放松。
“成绩我自己还算满意,会继续稳住。脚还是老样子,恢复得慢,久坐会发胀,走路久了会疼。”江骁低声回答。
张老师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裤脚遮盖住的脚踝位置。
“我看你平时行动一直很小心,体育课也不能参与剧烈活动。要是课堂上坐久了难受,可以悄悄活动一下,不用硬撑。”
几句是实实在在的关怀。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心里隐约听过班级里流传的只言片语,却没有直接挑明。少年人的揣测很多时候捕风捉影,没有实据,贸然点破,反而会把两个学生推到尴尬的境地。
他没有直接提及那些闲话,只是旁敲侧击。
“班里最近学习氛围有点浮躁,不少同学心思容易分散。你成绩刚刚稳住,一定要守住心神。和班上同学正常来往就好,注意分寸,不要闹出不必要的传闻,影响自己,也影响别人。”
这句话说得委婉,可江骁听得明白。张老师多多少少听见了风声,只是没有拿到证据,不愿意把事情摆上台面,用这样的方式敲打提醒。
江骁的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皮:“我知道了老师,我会注意。”
“我相信你。回去吧,上课铃快要响了。”
从办公室走回教室的这短短一段路,江骁心里五味杂陈。没有被当众质问,没有严厉的处分,可那一句“注意分寸”,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心口。老师已经知晓流言的存在,只是暂时选择不点破。
推开教室门走进去。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门口。看见江骁神色平静地回到座位,没有挨训垂头丧气的模样,众人心里的猜测又开始摇摆不定。
江骁坐回椅子,悄悄舒展了一下右脚,缓解一路上积攒的酸胀。他没有朝后排看,清楚此刻无数双眼睛暗中留意,任何一个多余眼神,都有可能被拿来解读。
后排的陆峥,方才看见江骁被张老师叫走,心底骤然一紧。笔尖停在习题册上,久久没有落下。直到看见江骁平安归来,神色没有异样,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回落。
他没有抬头,依旧埋着头假装刷题,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忧虑。老师已经有所察觉,这意味着他们眼下这份平衡,比想象之中更加脆弱。
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消散。
各科老师继续推进课堂,板书铺满黑板,刷题、记笔记的节奏重新裹挟所有人。江骁一边听课记笔记,久坐之下,脚踝闷胀的酸麻一阵阵往上涌。只有趁着老师转身书写板书的间隙,才敢极其细微地挪动脚掌舒缓不适。
整整一上午,两个人依旧没有任何交流。
午饭时间,大批学生涌向食堂。江骁依旧留在教室,往返食堂的路程对脚踝负担不轻。拆开面包,摆好牛奶,独自坐在座位进食。
陆峥和身边男生说说笑笑起身,结伴走向食堂。路过江骁座位旁的过道,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出教室。
教室内零零散散留下两三个人,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发出细碎的呜咽。江骁望向后排空荡荡的课桌,心底漫开一层无力。明明彼此惦念,现实的条条框框,却把两个人隔得很远。
午休来临,大半同学趴在桌面沉沉睡去。云层遮蔽日光,教室光线昏暗,裹着深秋清冽的凉意。
江骁靠在椅背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放平舒展,毫无睡意。方才办公室里张老师的提醒,一遍遍在脑海回响。老师已经知情,只是暂时没有出手干预。一旦往后再出现一点破绽,局面便会彻底失控。
没过多久,陆峥吃完饭回到教室,落座之后便低头整理错题。偌大教室,一前一后隔着数排课桌,沉默共处。没有纸条,没有对视,没有任何传递情绪的途径。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继续推进。大课间,不少同学走到走廊透气说笑。江骁不愿拖着伤脚挤进喧闹人群,留在座位整理试卷。陆峥也没有起身外出,安坐在后排刷题。
整个大课间,二人零互动。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天色早早晕开灰蓝色。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不参加晚自修的学生收拾书包离开,留下来的人静待夜幕降临。
白炽灯次第亮起,晚自修正式开启。
整片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江骁摊开各科作业,一题一题往下推进。长时间静坐不动,脚踝酸胀不断加重,只能时不时小幅度活动脚掌,缓解血脉淤积。
十分钟休息时段,陆峥起身接热水,刻意选择另一侧过道,远远绕开江骁这一排。短暂休息结束,教室重归寂静。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玻璃窗隐隐映照进来。
临近下课,教室里泛起细碎骚动。江骁缓缓收拢书本,顾及脚下旧伤,动作平缓克制。
晚自修结束铃声骤然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收书、挪椅子、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楼道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身影。陆峥收拾好书包,混在人群之中,刻意和江骁拉开很远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人潮汹涌,江骁独自扶住扶手,一步一步万分小心,避开横冲直撞的同学,防止被冲撞伤到右脚。
教学楼楼下,昏黄路灯拉长两道孤单的影子。校门口人流汹涌,两人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无声分别,各自融进夜晚的人流。
深秋夜晚的风凛冽寒凉,吹得校服衣角翻飞。江骁走在回家路上,办公室那番委婉的告诫还盘旋在心间。老师已经敲过警钟,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暂缓。
推开家门。
母亲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脚上。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脚累不累?”
“还好。”江骁低声应答。
晚饭摆上餐桌,闲谈依旧围绕学业。母亲没有察觉他心底沉甸甸的心事,只叮嘱继续保持成绩。无形的枷锁,依旧悬在头顶。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洒下暖融融的光。脱下鞋袜,解开护踝。经过一整天久坐走动,脚踝酸胀格外清晰。温热毛巾敷上去,暖意消解□□疲惫,心底的郁结却久久散不开。
习题册的书页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浅浅的铅笔字迹。所有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私语,全部被现实压力强行掐断。
他坐下来,一笔一笔完成当天作业。窗外夜色沉沉,冷风一遍遍拍打窗户。
写完作业,他靠在椅背上望向漆黑的窗外。
中册热恋期还在向前行进。班主任已经有所察觉,流言蛰伏暗处,家庭的约束从未松懈。他们小心翼翼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危机,会以何种方式降临。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房间。
少年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白天江骁被叫去办公室的一幕反复浮现在脑海。那份潜藏的风险,比想象之中更近。满腔惦念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找不到一处可以光明正大诉说的出口。
冷风吹过街巷,夜色深沉,万籁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