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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分数落下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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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测验的成绩,陆续开始下发。
一张张试卷经由各科老师之手,流转到每一个学生的课桌上。红色的分数印在卷面顶端,有人欢喜有人愁。对于班上大部分同学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阶段检验,落在江骁身上,这份分数却牵着现实里沉甸甸的得失。
这是一道保险锁。分数稳住,他才能继续拥有晚自修,拥有安安稳稳待在这间教室的资格。一旦成绩出现断崖式下滑,母亲那边的管束会立刻收紧,很多眼下尚且拥有的空间,会瞬间被收回。
班级之中那层流言的灰雾,依旧没有散去。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当众的起哄,可细碎的揣测依旧在小圈子里流转。男生课间的闲谈,旁人不经意投过来的打量,时时刻刻提醒着江骁与陆峥,他们依旧活在众人的审视之下。
越是如此,两个人越不敢越雷池半步。
课堂之上互不张望,过道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不传递纸条,不留任何可供别人捕捉的把柄。雨夜值日那一段独处交谈,彻底变成只属于两个人心底封存的秘密。那份汹涌的情意,全部向内收拢,深埋心底,不在人前流露半分。
深秋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早晚温差拉大,清晨上学,呼出的气息泛出薄薄白雾。教室窗户时常紧闭,玻璃窗蒙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走廊地面偶尔还残留雨后的湿滑,江骁走路始终万分谨慎,每一步都踩得稳妥,生怕脚下打滑,再度拉扯还未痊愈的右脚韧带。
脚踝的恢复依旧磨人。
外部淤青早已彻底消退,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两样,韧带内部的劳损却恢复得十分缓慢。护踝依旧每日佩戴,绑带调至松弛适度,只做基础防护。久坐之后,脚踝便会闷胀发酸;走路时间稍久,拉扯的钝痛便隐隐浮现。跑跳依旧完全不能参与,体育课,他依旧只能坐在看台,远远望着操场上喧闹奔跑的人群。
家庭带来的压力,如影随形。
母亲不会厉声呵斥,可每一次测验之后,总会不动声色打探分数与排名。晚饭桌上几句轻描淡写的叮嘱,时时刻刻敲打着江骁,告诫他不可分心旁骛。
夜里入睡,心绪始终难以安宁。
测验结果悬而未决,班级里蛰伏的闲话,未来重重的未知,一桩桩一件件盘旋在脑海。偶尔翻身牵动右脚,一阵酸麻袭来,便会将他从浅眠当中拽醒,只能睁着眼,听窗外夜晚呼啸而过的冷风。
陆峥依旧维持着一贯沉静的模样。
课堂埋头听课刷题,课间很少参与打闹,安守在后排座位。非必要绝不朝前排投去目光。只有全班低头伏案做题,所有人视线都落在纸面之上,他才会借着垂头的掩护,余光飞快扫过江骁的背影,确认对方的状态,随即迅速收回,不留丝毫痕迹。
试卷一张张发下。
江骁一科一科接过卷子,低头看着卷首红色的分数。整体发挥尚可,没有爆发式的进步,却也稳稳守住了安全区间,没有出现让母亲担忧的滑坡。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往下落了一点,却没有彻底放下。
分数保住了晚自修的资格,却挡不住教室里四处游走的流言。
这天课间,不少同学围在讲台旁边,互相比对试卷,讨论错题。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有两个女生靠在教室后墙,声音压得很低,以为不会被旁人听见。
“这次测验江骁发挥还可以,看不出被别的事情影响。”
“话是这么说,可上次雨天就他俩留在教室,很难不多想。”
“也没有抓到什么实据,只是猜测而已。”
话语轻飘飘的,没有恶毒的攻击,只是少年人本能的好奇与揣测。这些细碎的句子,顺着空气飘到江骁耳中。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抵在草稿纸上,顿住许久。表面不动声色,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心口却轻轻往下沉。
没有办法上前争辩。一旦开口辩解,反而等于把这件事摆上台面,会引来更多人的关注,流言只会愈演愈烈。很多时候,面对这种无凭无据的揣测,沉默,反而是唯一自保的方式。
邻座的林淼听见这番对话,眉头微微蹙起,却同样不方便出面介入。
后排的陆峥也听见了。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试卷上的错题,指尖缓缓摩挲着卷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耳边的闲谈与自己毫无干系。可心底清楚,只要他们二人还在同一个班级,只要有过那些旁人看在眼里的碎片,这份揣测就不会彻底消失。
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归于沉寂。
各科老师开始细致讲评试卷,拆解错题,梳理知识点。黑板上板书层层堆叠,课堂节奏重新变得紧凑。江骁一边低头记笔记,长时间坐着不动,脚踝闷胀的酸麻一阵阵向上蔓延。他只能趁着老师转身书写板书的间隙,极其细微地挪动脚掌,稍稍缓解淤积的难受。
整整一上午,两个人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午饭时间,大批学生涌向食堂。江骁照旧选择留在教室,往返食堂的路程,对还在恢复的脚踝负担太重。拆开面包,摆好牛奶,独自坐在座位进食。
陆峥和身旁几个男生说说笑笑,结伴起身走向食堂。路过江骁的座位过道,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如同路过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同学,径直走出教室。
教室内零零散散留下两三个人。窗外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江骁望向后排空荡荡的课桌,心底漫开一层无力。明明心意真切,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忌惮周遭的耳朵。
午休来临,大半同学趴在桌面沉沉睡去。云层遮蔽日光,教室光线偏暗,空气裹着深秋的寒凉。
江骁靠在椅背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放平舒展,却毫无睡意。脑海之中不断推演最坏的局面:流言持续发酵,传到张老师耳中,老师分别约谈两人,消息辗转传到双方家长那里。仅仅只是想象那个场面,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没过多久,陆峥吃完饭回到教室,落座之后便低头整理试卷错题。偌大教室,一前一后隔着数排课桌,沉默共处。没有纸条,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可以传递情绪的渠道。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继续推进。大课间,不少同学走到走廊透气说笑。江骁不愿拖着伤脚挤进喧闹的人群,留在座位整理测验错题。陆峥也没有起身外出,安坐在后排刷题。
整个大课间,二人零互动。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天色早早晕开灰蓝色,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不参加晚自修的学生收拾书包离开,留下来的人静待夜幕降临。
白炽灯次第亮起,晚自修正式开启。
整片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江骁摊开各科作业,一题一题往下推进。长时间静坐不动,脚踝酸胀不断加重,只能时不时小幅度活动脚掌,缓解血脉淤积。
十分钟休息时段,陆峥起身接热水,刻意选择另一侧过道,远远绕开江骁这一排。短暂休息结束,教室重归寂静。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玻璃窗隐隐映照进来。
临近下课,教室里泛起细碎骚动。江骁缓缓收拢书本,顾及脚下旧伤,动作平缓克制。
晚自修结束铃声骤然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收书、挪椅子、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楼道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身影。陆峥收拾好书包,混在人群之中,刻意和江骁拉开很远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人潮汹涌,江骁独自扶住扶手,一步一步万分小心,避开横冲直撞的同学,防止被冲撞伤到右脚。
教学楼楼下,昏黄路灯拉长两道孤单的影子。校门口人流汹涌,两人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无声分别,各自融进夜晚的人流。
深秋夜晚的风冰冷刺骨,吹得校服衣角翻飞。江骁走在回家路上。测验分数稳住了,暂时保住眼前的安稳,可流言的阴影依旧悬在头顶,危机并没有真正远去。
推开家门。
母亲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脚上,随即自然问到测验成绩。江骁把各科大致分数如实汇报。母亲听完,神色稍稍缓和,依旧不忘叮嘱:“成绩稳住是好事,继续保持,不要被别的杂事分走心神。”
“嗯,我知道。”江骁低声应答。
晚饭摆上餐桌,饭桌上话题依旧围绕学业。没有尖锐的质问,那份无形的枷锁,却一刻不曾卸下。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脱下鞋袜,解开护踝。经过一整天久坐走动,脚踝酸胀感格外清晰。温热毛巾敷上去,暖意消解□□疲惫,心底的郁结却久久散不开。
习题册的书页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浅浅的铅笔字迹。所有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私语,全部被现实压力强行掐断。
他坐下来,一笔一笔完成当天作业。窗外夜色沉沉,冷风一遍遍拍打窗户。
写完作业,他靠在椅背上望向漆黑的窗外。
中册热恋期还在继续。分数暂时筑牢了一道防线,可蛰伏的闲话、家庭的束缚,依旧层层围困。他们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一份摇摇欲坠的平衡,没有人清楚,下一场风波,会在什么时候骤然降临。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房间。
少年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白天教室那些细碎的闲谈还回荡在脑海。就算分数安稳,周遭的猜忌也不会就此消失。满腔惦念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找不到一处可以光明正大诉说的出口。
冷风吹过街巷,夜色深沉,万籁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