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93、考卷下的暗流

　　新一轮的单元测验如期而至。

　　对于班里大部分学生而言，这只是一次常规检验，可落在江骁身上，这份试卷还附带了一层额外的重量。分数不仅仅代表学业好坏，更是守住晚自修资格、守住现有生存空间的一道门槛。一旦成绩出现明显滑坡，母亲的约束便会立刻收紧，很多现在尚且拥有的东西，转瞬就会化为乌有。

　　流言依旧如同蛰伏的灰雾，笼罩在班级之中。

　　经过周五值日被人撞见一事，私下的揣测没有停止，只是始终没有演化成当众的起哄。大家都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全部来自零碎的观察碎片。也正因没有实据，才最难处理——你没有办法去辩解，越主动解释，反而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骁与陆峥依旧维持着那一套高度克制的相处模式。

　　人前零多余交谈，避开对视，避开一切容易引人联想的肢体距离。哪怕擦肩而过，也如同普通同班同学一般目不斜视。那份在雨夜值日时短暂流露出来的体谅与牵挂，被完完整整收进心底，只在无人的缝隙里，才敢悄悄翻涌。

　　深秋的冷意还在持续。雨后的潮气久久散不去，教室窗户边沿总是蒙着一层薄薄水雾，走廊瓷砖偶尔还会残留水渍，每一次走路，江骁都要格外留意脚下，生怕脚下打滑，二次损伤还未修复完毕的韧带。

　　脚踝的恢复依旧缓慢。

　　外表看上去已经和常人无异，可内部韧带劳损没有彻底痊愈。护踝每日佩戴，绑带调得松弛适度。长时间久坐之后，脚踝便会闷胀发酸；走路距离稍长，拉扯的钝痛便会隐隐浮现。跑跳运动依旧完全不能参与，体育课依旧只能坐在看台，远远望着操场上嬉笑奔跑的人群。

　　家庭那边，无形的压力从未松懈。

　　母亲不会刻意苛责，可每一次测验结束，总会不动声色打听分数排名。晚饭桌上寥寥几句叮嘱，时时刻刻提醒江骁，当下的安稳，全部建立在稳定的成绩之上。

　　夜里的睡眠依旧多心事。

　　闭上眼，脑海轮番浮现测验的压力、班级里若有若无的打量、还有周五雨夜教室里面的寥寥对话。现实层层叠叠压下来，心绪很难彻底松弛。偶尔翻身牵扯右脚，一阵酸麻袭来，便会将他从浅眠当中拽醒，睁着眼听窗外夜里呼啸的冷风。

　　陆峥的状态依旧沉静内敛。

　　课堂埋头听课刷题，课间很少参与打闹，安守在后排座位。非必要绝不望向江骁的方向。只有全班低头埋头答卷，所有人目光都落在纸面之上，他才会借着垂头的掩护，用余光飞快扫过前排的背影，确认江骁的状态，随即迅速收回视线，不留半分痕迹。

　　单元测验占据了半周的课堂时间。

　　一连两天，各科试卷轮番下发，课桌上面堆满答题卡与草稿纸。教室里少了往日课间的喧闹，到处都是翻卷子、演算草稿的声响。所有人都被裹挟进测验的节奏里面。

　　考场上，两个人隔着好几排课桌。

　　江骁伏在桌面答题，久坐不动，脚踝持续传来闷胀的酸麻，他只能借着监考老师转身巡视的间隙，极其细微地挪动脚掌，稍微舒缓淤积的不适感。全部心神尽量收拢在题目之上，可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依旧会时不时让他心神分神。

　　陆峥坐在后排，笔尖在试卷上平稳游走。答题间隙，目光直视自己的卷面，绝不朝前随意张望。

　　两天测验结束，试卷陆续收齐，等待批改出分。

　　测验结束，紧绷的学习气氛稍稍松快几分，班级课间的喧闹又回来了。可那层流言的薄雾，依旧没有散去。

　　这天课间，几组男生凑在教室后方闲聊。声音压得不算低，话语顺着空气飘到前排。

　　“上次雨天就他俩留在教室，你们说，真的只是打扫值日？”
　　“不好说，没看见具体做什么。”
　　“不过陆峥平时性格就冷，应该不会有别的事吧。”

　　话语断断续续，没有恶意的谩骂，只是少年人带着好奇的揣测。

　　江骁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笔，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些字句一字一句落进耳朵，心口微微发沉。他没有回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低头看着纸面。

　　林淼就在邻座，听见这番议论，皱了皱眉，却也不方便当众开口反驳。这种私下闲聊，一旦上前争辩，反而等于把事情摆上台面，只会让闲话扩散得更快。

　　后排的陆峥同样听见了。

　　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脸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依旧垂头看着习题册，仿佛耳边的闲谈与自己毫无关系。可心底清楚，悬在头顶的风险，一直都没有远去。

　　上课铃声响起，喧闹被骤然切断。

　　各科老师开始讲评刚刚考完的试卷，对错题进行拆解分析。黑板上板书一层叠一层，课堂节奏重新回归紧凑。江骁一边记笔记，脚踝久坐的酸胀一阵阵往上漫，只能极小幅度调整姿势。

　　一整个白天，两个人依旧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午饭时间，大批同学涌向食堂。江骁照旧留在教室，来回食堂的路程对脚踝负担太重。面包拆开，牛奶摆在桌角，安静独自进食。

　　陆峥和身边男生结伴起身，路过过道，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出教室。

　　教室零零散散留下几个人，窗外冷风穿过窗缝呜呜作响。江骁望着后排空荡荡的座位，心底漫上来一层无力。明明彼此惦念，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忌惮旁人的耳朵。

　　午休来临，大半同学趴在桌面沉沉睡去。云层遮蔽日光，教室光线偏暗，空气裹着深秋潮湿的凉意。

　　江骁靠在椅背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放平舒展，毫无睡意。脑海反复设想最坏的局面：闲话持续发酵，传到张老师耳中，分别约谈，消息辗转捅到双方家长那里。仅仅是想象，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没过多久陆峥吃完饭回到教室，落座之后便低头刷题。偌大教室，一前一后，隔着数排课桌，沉默共处，没有纸条，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可以传递情绪的渠道。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继续推进。大课间，不少同学涌向走廊说笑透气。江骁不愿拖着伤脚挤进人群，留在座位整理测验的草稿。陆峥也没有起身，安坐后排。

　　整段大课间，二人零互动。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归位。天色早早转为灰蓝色，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不参加晚自修的学生收拾书包离开，留下的人静待夜幕降临。

　　白炽灯次第亮起，晚自修正式开启。

　　整片教室安安静静，只剩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江骁摊开作业，一题一题往下推进。长时间静坐不动，脚踝酸胀不断加重，时不时小幅度活动脚掌，缓解血脉淤积。

　　十分钟休息时段，陆峥起身接热水，刻意选择另一侧过道，远远绕开江骁这一排。短暂休息结束，教室重归寂静。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窗隐隐映照进来。

　　临近下课，教室里泛起细碎骚动。江骁缓缓收拢书本，顾及旧伤，动作平缓克制。

　　晚自修结束铃声骤然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收书、挪椅子、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楼道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身影。陆峥收拾好书包，混在人群当中，刻意和江骁拉开很远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人潮汹涌，江骁独自扶住扶手，一步一步万分小心，避开横冲直撞的同学，防止被冲撞伤到右脚。

　　教学楼楼下，昏黄路灯拉长两道孤单的影子。校门口人流汹涌，两人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无声地分别，各自融进夜晚人流。

　　深秋夜晚的风又冷又潮，吹得校服衣角翻飞。江骁走在回家路上，测验的压力、流言的烦扰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口。回避与克制可以暂时压住风波，却无法真正消解根源。

　　推开家门。

　　母亲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脚上。
　　“单元测验考完了？脚今天累不累。”

　　“考完了，脚还好。”江骁低声回答。

　　晚饭摆上餐桌。吃饭间隙，母亲顺理成章问起测验的大致发挥。江骁如实简单说了自己的感受，不敢多言。饭桌上的氛围平平淡淡，可那份无形的约束始终悬在头顶。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洒下暖光。脱下鞋袜，解开护踝。经过一整天久坐走动，脚踝酸胀感格外清晰。温热毛巾敷上去，暖意消解□□疲惫，心底的郁结却久久散不开。

　　习题册的书页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浅浅的铅笔字迹。所有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私语，全部被现实压力强行掐断。

　　他坐下来，一笔一笔完成当天作业。窗外夜色沉沉，冷风一遍遍拍打窗户。

　　写完作业，他靠在椅背上望向漆黑的窗外。

　　中册热恋期还在向前行走，测验的结果悬而未决，流言依旧蛰伏暗处，家庭的枷锁从未松开。他们小心翼翼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风波，会从哪一个角落突然爆发。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房间。

　　少年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白天教室后方男生的闲谈，还回荡在脑海。他比谁都清楚，再多的谨慎，也不可能做到毫无破绽。满腔惦念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找不到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诉说的出口。

　　冷风吹过街巷，夜色深沉，万籁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