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75、考铃落响

　　连日的刷题、周练、错题整理，终于走到终点。单元测正式开考。

　　这一场考试，早已超越普通测验本身。它像一座天平，一边吊着江骁家中母亲的期待，一边吊着班级里暗流涌动的细碎流言。考出不错的名次，现实的重压会短暂松一口气；若是发挥失常，那些潜藏在耳语里的揣测，便会全部坐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考试前一夜，江骁睡得格外煎熬。

　　摊开在书桌上的错题本翻到末尾，各科易错点反复过了一遍。明明知识点已经温习完毕，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不停闪过各式各样的题干，还有母亲看到成绩单时的神情，以及教室之中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辗转反侧，半睡半醒，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浅浅阖上片刻。

　　闹钟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卧室寂静。

　　江骁缓缓坐起身，脑袋昏沉发胀，太阳穴一阵阵抽痛，眼底的青黑比往日更深一层。连日精神高度紧绷，已经实实在在耗损了精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眼，下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才勉强拽回几分清醒。

　　走出卧室，客厅灯光已经亮起。

　　母亲将早餐摆上餐桌，抬眼看见他憔悴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

　　“今天考试，心态放平，不要过度透支自己。”母亲坐下，语气依旧带着沉甸甸的期许，“该复习的都复习过，把会做的题全部拿稳分。考完回来，我们好好看成绩。”

　　“我明白。”江骁拉开椅子坐下，低声应答。

　　没有多余的闲谈，早餐吃得安静短促。吃完，江骁背起书包出门。书包里面没有额外的复习资料，只装好了考试要用的文具。

　　清晨的风依旧寒凉，云层厚厚叠叠，把太阳严严实实遮住。街道上满是奔赴学校的学生，人声嘈杂，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考前的紧绷。江骁拉紧校服拉链，独自汇入人流。他依旧习惯性放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开扎堆说笑的人群，不想成为任何人视线的焦点。

　　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到处都是考前的氛围。不少同学还拿着小本子，边走边背诵知识点。脚步声、翻纸声、低声背诵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走进教室，顶灯惨白的光线洒下来。课桌上的书本已经按照要求，全部挪到教室后方的置物柜，桌面只留下笔袋。空气里弥漫着考试前特有的躁动与紧张。

　　江骁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把文具摆好。抬眼飞快向后掠了一眼。

　　陆峥已经坐在位置上。

　　少年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指尖轻轻转着黑色水笔。他同样清楚这次单元测的分量。成绩不只是江骁一个人的战场，结果会间接影响两个人接下来的处境。视线短暂相撞半秒，便迅速错开。千言万语，全部压在眼底，不能表露半分。

　　早自习不再安排诵读，留给大家最后的自由复习时间。

　　教室里嗡嗡的低声翻书、背诵的声响此起彼伏。没有人再明目张胆扎堆闲谈，可两两之间贴耳的小声说话依旧存在，只是话题大多绕到考题、押题上面。只是偶尔，会有几道若有若无的余光，不经意扫过江骁的方向。

　　林淼坐在不远处，心里也悬着。她清楚这场考试对江骁意味着什么，却什么也帮不上，只能默默盼着他可以正常发挥。

　　陆峥垂着眼翻看笔记，表面上沉浸复习，感官却留意着周遭的动静。胸腔里依旧压着一团郁气。他厌恶这种一切都要依附一张试卷的现状，可现实摆在眼前，没有别的捷径可走。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等待结果落地。

　　江骁低头翻看手里的提纲，一行一行往下看。心神绷得很紧，强迫自己把杂念全部推开，把注意力锁在知识点上。那些流言、家庭的压力，全部暂时压到心底最深的角落。

　　很快，考试预备铃声响起。

　　嗡嗡的教室瞬间安静大半。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来，脚步声踏在地板上，清晰可闻。试卷拆封，哗啦的纸张声响，一张张试卷顺着课桌传递下来。

　　冰凉的试卷落在桌面。

　　正式考试铃声响起。

　　笔尖落下，沙沙的写字声铺满整间教室。

　　江骁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题干之上。一道一道往下作答。大部分题目都在复习范围之内，可精神过度紧绷，脑子偶尔会出现一瞬的空白，他便停下笔，悄悄闭眼调整呼吸，再重新往下写。他不敢马虎，每一道选择题反复核对，大题步骤尽量写完整。

　　考场之上，人人埋头答卷。陆峥坐在后排，落笔从容，答题节奏稳定。做题间隙，他不会往前张望，只是安安静静完成自己的试卷，心底却始终记挂着前排的那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还有监考老师偶尔走动的脚步声。窗外天色灰蒙蒙，风不断撞击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场语文结束，收卷铃声响起。

　　试卷依次收回，考场瞬间活泛过来。同学们交头接耳，对照选择题答案，有人欢喜，有人懊恼。江骁坐在座位上，没有参与对答案。考完一科便放下一科，多想只会徒增焦虑。

　　陆峥也没有凑过去和别人核对，只是靠在椅背上短暂闭目休息。

　　接下来一连几科，轮番开考，收卷。

　　每一场，江骁都竭力稳住心态。有几道题目难度超出预期，落笔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他强迫自己冷静，把能拿到的分数牢牢抓住。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考试，是他给自己挣来喘息空间的机会。

　　几场考试间隙，教室里喧闹嘈杂。依旧有细碎的耳语在人群缝隙流转，只是此刻大家心思大多放在考题之上，关于他们的传闻暂时退到次要位置。

　　整整一天，单元测全部结束。

　　最后一科收卷铃声落下，整栋教学楼仿佛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氛围骤然散开，教室里响起椅子拖动、书本翻动、说笑喊叫的声音。积压许久的疲惫，伴随着考试落幕一同涌上来。

　　书本、练习册从后方柜子搬回课桌，课桌上重新堆起高高的书山。

　　江骁收拾文具，浑身沉甸甸的疲惫。考得谈不上完美，该拿的分尽力抓住，个别难题没能完全啃下来，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预估结果，不知道最后的成绩单，会带来松绑，还是新一轮的重压。

　　抬眼，又一次和后方的陆峥目光相撞。

　　隔着一排又一排课桌，没有说话，只是彼此读懂对方眼底的忐忑。一切，都要等成绩公布，才会揭晓。

　　放学铃声响起。

　　大批学生背起书包涌出教室。江骁快速把东西收拢进书包，背上便顺着人流快步离开。他不想多停留，不想卷入考后对答案的人群。

　　陆峥被几个男生拉住，讨论最后一科的几道大题，耽搁片刻。等他脱身，江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尽头。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

　　走出教学楼，黄昏的晚风扑面而来，卷起满地枯叶在空中盘旋。天色灰蒙，看不清落日。

　　江骁拉紧校服拉链，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考试之中那些拿不准的题目，心底七上八下。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已经在家等候。看见他进门，第一句便问到考试。

　　“全部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大部分题目还好，有几道难题没有把握。”江骁如实回答。

　　母亲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却也没有放下这件事：“等成绩单出来，我们再细谈。这段时间辛苦了，晚饭好好吃一顿。”

　　晚饭餐桌上气氛比往日稍微松弛一点，不再句句围着习题打转。可那份悬在半空的等待，依旧笼罩在空气之中。

　　吃完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暖光铺满书桌。

　　连日高强度复习骤然停下，巨大的疲惫席卷全身。他没有再翻开习题，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发呆。

　　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安安静静躺在草稿纸之间，笔帽浅浅划痕清晰。指尖轻轻碰一碰冰凉的笔身。值日暮色下的对话，备考日夜的紧绷，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现在，所有煎熬暂时告一段落，可命运的答案，还握在那张尚未下发的成绩单手里。

　　城市另一边，陆峥家中。

　　父亲知道今日单元测，随口问起考试情况。陆峥简单说了几句，应付完晚饭，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卸下对外那层从容的外壳。

　　他坐在书桌前，长长吐出胸中郁结。考试结束，悬着的心依旧没有落地。他不知道最终的分数会走向何处，不知道江骁将要面对怎样的家庭态度，不知道班级地下的流言，会迎来平息还是新一轮发酵。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下方，属于他的那支黑色水笔静静安放。

　　两支笔，分守两处。两份少年心事，一同等待成绩揭晓。热恋过渡期还在继续，是短暂喘息，还是风雨再临，全部系于一纸试卷。

　　窗外夜色铺满城市，晚风穿过楼宇，树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