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76、分数落纸

　　单元测落幕之后的这两三天，教室里是一种松弛又悬心的状态。紧绷的备考节奏卸下，可所有人心里都挂着一件事——等待成绩单下发。

　　对江骁而言，这几天过得格外熬人。考场上那些拿不准的题目，反复在脑海里面盘旋。没有办法预知结果，便要不停设想两种结局：名次回升，家里的压力缓和，班里的耳语稍稍平息；若是发挥失常，家庭的管束会加倍收紧，那些潜藏的流言，便会被当成确凿的佐证。

　　夜里依旧睡不踏实。明明不用再熬夜刷题，精神却依旧绷成一根弦。入睡之后梦境纷乱，一会儿是刺眼的低分数字印在试卷顶端，一会儿是教室里一道道聚拢过来的目光。天快亮才浅浅睡去，闹钟一响，又要迎接新一天的课堂。

　　清晨，闹钟划破卧室寂静。

　　江骁坐起身，脑袋昏沉，太阳穴隐隐作痛，眼底的青黑依旧顽固不消。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眶，下床洗漱，冷水拍在脸上，勉强驱散几分昏沉。

　　走出卧室，客厅灯光已经亮起。

　　母亲把早餐摆上餐桌，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眼便看出他心神不宁。

　　“成绩还没出来，别把自己绷得太紧。”母亲坐下，语气听上去平和，可那份重量依旧藏在话语底下，“尽力就够，但是也不要抱有侥幸。等成绩单拿到手，我们好好分析得失。”

　　“嗯。”江骁拉开椅子坐下，低声应道。

　　他心里清楚，母亲口中的“尽力就够”，建立在一份说得过去的分数之上。一旦分数难看，所有的体谅都会迅速收回去。

　　早餐安静吃完，江骁背起书包出门。

　　秋日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厚厚云层压在城市上空，见不到太阳。街道上往来的学生三三两两，不少人还在讨论着单元测的考题。江骁拉紧校服拉链，独自汇入人流，尽量避开扎堆的人群，不想被人拿考试状态反复打探。

　　走进教学楼，楼道人声嘈杂，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踏入教室，顶灯惨白的光线洒向课桌椅。同学们三三两两闲聊，话题多半绕着这次已经结束的单元测试。有的人预估自己发挥不错，也有人唉声叹气，担心成绩不理想。

　　江骁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抬眼飞快向后一瞥。

　　陆峥已经坐好。

　　少年低头翻着课本，神态看上去平静如常，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角，泄露出心底同样悬着的忐忑。他同样在等这份成绩单，这份分数不只是江骁一个人的关卡，牵动着两个人接下来全部的处境。视线短暂相撞半秒，立刻各自移开，万千心绪，全部压在眼底，不向外流露分毫。

　　早自习铃声响起，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江骁跟着诵读课文，嘴上念着字句，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那张还没有露面的成绩单。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把心神锚定在课本的文字上，可心底那一份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早自习结束，课间来临。

　　窗外天色灰蒙蒙，风撞在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不少同学涌到走廊透气。教室里面，不再有明目张胆的议论，两两贴耳的小声交谈依旧存在，一部分在预估分数，也有几道细碎的目光，会若有若无扫过江骁的方向。

　　林淼看在眼里，心中替他捏一把汗，却没有办法改变现状。流言藏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外力很难彻底消解，只能等待现实给出答案。

　　陆峥坐在后排，表面翻看课本，感官却留意着周遭的动静。胸腔里压抑着一股无力感。他厌恶现实把两个人的处境捆绑在一张试卷之上，可眼下没有别的出路，只能静静等候结果落地。冲动的对峙只会引来灾难，忍耐，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江骁埋着头翻看课本习题，外表安静内敛，仿佛不受周遭干扰。只有自己知道，每一道扫过来的视线，都会让神经悄悄绷紧。

　　上课铃响起，喧闹归于平静。

　　接连几节课照常推进。各科老师讲课之余，时不时提起单元测，说批改已经接近尾声，成绩单很快就会下发。每一次听到这类话语，教室里便会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每一次，江骁握着笔的手指，都会不自觉收紧。

　　班主任张老师进班上课的时候，也顺带提了一嘴成绩。依旧旁敲侧击，提醒大家无论考得好坏，都要摆正心态，把重心放在学习上。没有点名任何人，可落在江骁耳中，每一句都是无形的敲打。

　　一整个上午，就在这种悬而未决的氛围之中缓缓流逝。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热气弥漫大厅。江骁照旧错开就餐高峰，等大部分同学落座之后，才上前打饭，坐到角落位置。餐盘里的食物入口寡淡，他一边吃饭，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考试时的作答细节。

　　没过多久，陆峥跟着一群男生走进食堂。同伴吵吵嚷嚷，猜着自己大概能考多少分。陆峥随口应付几句，目光下意识扫过大厅，一眼看见角落里独自坐着的江骁。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一身化不开的忐忑。

　　心疼漫上心头。他多想走过去坐下，陪他说几句话，分担这份煎熬。可食堂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一旦靠近，地下潜藏的流言便会浮出水面。

　　只能硬生生收回目光，跟着同伴坐到另一张餐桌。脸上附和说笑，心底却是一片荒芜。明明近在同一间大厅，却隔着跨不过去的距离。

　　午饭结束，返回教室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沉沉补觉。窗外大风卷动树枝，树叶沙沙拍打玻璃。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浅浅起伏的呼吸声。

　　江骁没有入睡，手肘撑住桌面，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值日黄昏那短暂相处的片段，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那几分钟的暖意，是重压之下为数不多的慰藉。可那只是片刻，绝大多数时间，他们只能隔着课桌遥遥相望，思念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

　　斜后方，陆峥同样没有睡着。

　　视线越过重重人头，落在江骁的背影上。体育看台许下的承诺依旧清晰：风波爆发之时，他会站出来承担一切。可眼下这种悬在半空的煎熬，他却没有办法替对方分担分毫。承诺简单，现实的重量，只能一分一秒亲身硬扛。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

　　讲课、练习、答疑，课堂节奏照常运转。大课间，同学们走到走廊透气。栏杆边，几个男生两两低声交谈，细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教室。

　　“就等成绩单，看看江骁这回能不能稳住。”

　　轻飘飘一句话，沉甸甸砸进耳朵。

　　旁人已经习惯性把他的分数，和那份不能言说的关系绑定在一起。考得好，便是没有被私事分心；一旦失利，所有揣测都会被当成事实。

　　江骁指尖死死捏住笔杆，心口闷堵。

　　陆峥听见，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尖锐痛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什么都不能做，唯有忍耐。

　　预备铃响起，大课间结束，同学们回到教室。

　　下午的课程一节节走完，天色慢慢向黄昏倾斜。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成绩单大概率明天就会正式下发。悬在头顶的那把天平，很快就要落定。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喧闹。书本翻动，书包拉链哗啦作响。江骁快速收拢书本，背上书包，顺着人流快步走出教室。他不想留下来参与各种猜测议论。

　　陆峥被同学拉住讨论题目，耽搁片刻。抬眼望去，楼道口人来人往，江骁的身影早已消失。眼底漫开一层无力。

　　走出教学楼，傍晚冷风卷着枯叶盘旋飞舞。江骁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快步走在回家路上，脑子里绕来绕去全是即将到来的分数。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坐在客厅，看见他回来，开口便绕到成绩单。

　　“听说成绩差不多要出来了，心里要有准备。”

　　“我知道。”江骁放下书包。

　　晚饭餐桌上气氛平淡，没有激烈的言语，那份等待结果的压抑依旧笼罩空气。吃完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暖光铺满书桌。

　　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草稿纸之间，笔帽浅浅划痕清晰。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笔身。备考的煎熬、值日黄昏的片刻温存、等待分数的忐忑，全部封存在记忆里面。

　　书桌之上习题还堆在一旁，可此刻他没有心思刷题，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发呆，想象着那张即将下发的成绩单会是什么模样。

　　城市另一边，陆峥家中。

　　家庭氛围依旧宽松，父亲随口问起学校近况。陆峥简单应答，晚饭结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卸下对外那层从容的伪装。

　　他坐在书桌前，长长吐出胸中郁结。成绩单明日就要落地，没有人能预知结局。不知道江骁将要迎来怎样的家庭对待，不知道班级潜藏的流言，会走向平息还是新一轮发酵。热恋过渡期依旧在继续，命运，就系于那一张薄薄的纸。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下方，属于他的那支黑色水笔安静躺着。

　　两支笔，分置两处。两份少年心事，一同静待明日分数揭晓。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晚风穿过楼宇，树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