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74、试卷重负

　　值日黄昏那一段短暂的相处，像一点微弱的暖意，短暂熨帖了连日紧绷的心神，却改变不了现实盘根错节的重压。单元测的倒计时一天天缩短，整张试卷的分数，如同悬在头顶的天平，一边是江骁家里的态度，一边是班级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流言。

　　考得理想，母亲的管束会适度松缓，私下的揣测也会暂时偃旗息鼓；一旦失利，两边的压力便会一同倾泻而下。

　　一夜过去，窗外天色依旧是化不开的灰，没有阳光穿透云层。夜里江骁睡得依旧浅，睡前脑子里反复过各科错题，闭上眼睛，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干就在脑海盘旋，半梦半醒之间，一会儿是母亲翻看成绩单的神情，一会儿是教室里面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闹钟响起，他缓缓坐起身，太阳穴酸胀发疼，眼底的青黑依旧顽固。长久精神上的耗损，不是短短一夜睡眠就可以修复。

　　走出卧室，客厅灯光已经亮起。

　　母亲把早餐摆上餐桌，抬眼望见他憔悴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

　　“越临近考试，越要稳住作息。”母亲坐下，语气是惯常的恳切，亦是沉甸甸的约束，“昨天值日耽搁了回家时间，往后值日也要提高效率，不要把时间无谓耗在学校。单元测是眼下头等大事，别的都要往后放。”

　　“我知道。”江骁拉开椅子坐下，低声应答。

　　他没有解释昨天值日发生的片段，也无从解释。那些暮色之下的对话，只属于他和陆峥，不能摊开到现实日光之下。

　　早饭匆匆吃完，江骁背起厚重的书包出门。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脸颊发凉。街道上往来全是奔赴学校的学生，喧闹的人声远远传来。江骁拉紧校服拉链，独自汇入人流。他已经习惯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尽量避开人群扎堆的地方，减少引人注目的机会。

　　走进教学楼，楼道人声鼎沸，鞋底带进来的枯叶碎渣散落一地，值日生拿着扫帚来回清扫。

　　踏入教室，惨白的顶灯倾泻而下，课桌上一摞摞试卷、练习册堆得高高的。大半同学已经就位，不少人抓紧早自习之前的片刻，埋头翻看错题本。

　　江骁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抬眼飞快向后一瞥。

　　陆峥已经坐在位置上。

　　少年垂着眼，指尖捏着笔，在错题本上誊写错题。侧脸线条冷硬，神态沉静如常。只有极细微的眉眼褶皱，泄露出心底压着的心事。那日值日短暂相处过后，在校依旧要恪守分寸，不能多说话，不能长久对视，一切回归往常的克制。

　　视线一碰，转瞬便各自移开。千言万语，尽数收敛。

　　早自习铃声响起，整齐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江骁跟着集体诵读课文，嘴唇开合，心里却一半记诵知识点，一半悬着即将到来的考试。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输。这份分数，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握住的盾牌。

　　早自习结束，课间来临。

　　窗外天色灰蒙蒙，风不断拍打玻璃窗。同学们涌到走廊透气，教室内部，不再有大规模的围聚，可两两之间贴耳的低语依旧没有断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完整字句，可偶尔飘过来的零星字眼，依旧让人心弦紧绷。

　　林淼坐在座位上，时不时留意周遭，看见这般景象，只觉得满心无力。她能劝阻当众的议论，却堵不住私下耳边的碎语。人心里面生出来的猜想，外力很难彻底抹平。她看向江骁的背影，心里替他捏着一把汗，却也做不出更多实质的帮助。

　　陆峥埋首刷题，余光却始终留意教室周遭动静。怒火藏在胸腔深处，被理智死死压制。他明白，冲动的对峙只会酿成灾难，把江骁推到风口浪尖。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等待单元测结果落地。

　　江骁安安静静坐在前排刷题，外表看上去完全沉浸在习题之中。只有握笔的手指，会不自觉微微用力。那些若有若无落过来的视线，他早已学会表面视而不见，可神经依旧会悄悄绷紧。

　　上课铃响起，喧闹平息。

　　一节接一节课有序推进。各科老师反复划考试重点，讲解高频错题，随堂小练一张接着一张下发。班主任张老师上课间隙，依旧会旁敲侧击，提醒全班同学收心备考，不要被课外杂念干扰。话语没有点名，可落在江骁耳中，每一次，都像轻轻敲在心上。

　　一整个上午，就在试卷与讲义的流转之间缓缓流逝。

　　中午食堂人声喧嚣，饭菜的热气弥漫整个大厅。江骁照旧错开就餐高峰，等到大部分同学落座之后，才动身打饭，坐到大厅最偏僻的角落。餐盘里的饭菜入口平淡，他机械咀嚼，心里还在回想上午课堂记下的考点。

　　没过多久，陆峥跟着一群男生走进食堂。同伴吵吵嚷嚷，聊游戏，聊球赛，聊即将到来的单元测试。陆峥随口应付，目光下意识扫过大厅，一眼看见角落里独自坐着的江骁。

　　少年微微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浑身是化不开的紧绷。

　　心疼悄然漫上来。他多想走过去，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问问他复习压力会不会太重。可食堂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来回游走，一旦做出这个举动，地下潜藏的流言便会瞬间浮出水面。

　　他只能硬生生收回目光，跟随同伴坐到另一张餐桌。脸上陪着说笑，心底却是一片荒芜。明明同处一室，相隔数十米，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午饭结束，返回教室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沉沉补觉。窗外大风卷动树枝，树叶沙沙拍打玻璃。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浅浅起伏的呼吸声。

　　江骁没有入睡，手肘撑住桌面，侧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会反复回想值日那日黄昏，教室里昏暗柔和的暮色，陆峥压得很低的声音。那短短几分钟，是连日压抑里面难得的喘息。可那样的机会太过稀缺，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隔着课桌，遥遥相望，把思念全部压在心底。

　　斜后方，陆峥同样没有睡着。

　　视线越过重重人头，落在江骁的背影上。体育看台许下的诺言依旧清晰：倘若风波彻底爆发，不会让江骁一个人扛下所有。可如今这些日复一日钝刀子割肉一般的煎熬，他却没有办法替对方分担分毫。承诺简单，现实的重量，只能一分一秒亲身硬扛。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

　　刷题、讲错题、限时小测，课堂节奏愈发紧凑。大课间，不少同学走到走廊透气。栏杆边，几个男生零散站着，两两低声交谈，细碎的话语顺着微风断断续续飘进教室。

　　“就看这次单元测，看江骁能不能考回去。”

　　轻飘飘一句话，沉甸甸砸进江骁的耳朵。

　　在不少同学心里，成绩的起落，已经和他们之间的隐秘关系牢牢绑定。考好了，便是没有被私事分心；一旦下滑，所有揣测就会被当成确凿证据。

　　江骁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口闷堵。

　　陆峥听见这句话，胸腔之中郁气翻涌，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逼迫自己维持冷静。他什么都不能做，唯有忍耐。

　　预备铃响起，大课间结束，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

　　下午的课程一节节走完，天色一点点向黄昏倾斜。距离放学越来越近，江骁心里又开始绷紧那根弦：放学要立刻回家，海量习题在等着他，还有母亲的问询。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喧闹起来。书本翻动，书包拉链哗啦作响。江骁快速收拢试卷、练习册，一股脑塞进书包。

　　背上书包，没有片刻停留，顺着人流快步走出教室。

　　陆峥被同学拉住探讨一道复杂的数学大题，耽搁片刻。抬眼望去，楼道口只剩下往来的其他同学，江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眼底漫开浓重的无力。

　　走出教学楼，晚风凛冽，枯叶被大风卷在空中盘旋飞舞。江骁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端，快步穿行在人行道，一路不停，赶回家里。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他进门，第一句话便绕回备考。

　　“学校复习进度怎么样？自己心里要有数。该补的漏洞抓紧补上，不要心存侥幸。”

　　“嗯，我知道。”江骁放下书包。

　　晚饭餐桌上气氛平淡克制，没有激烈争执，却处处都是无形的约束。吃完晚饭，江骁拎起书包回到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客厅沉甸甸的压迫。

　　台灯拧开，暖黄灯光铺满宽大书桌。窗外晚风呼啸，一遍遍撞击玻璃窗。

　　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一堆草稿纸之间，笔帽上浅浅的划痕依旧清晰。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笔壳。值日黄昏那一段短暂的相处，没有纸条，没有文字，只封存在记忆深处。

　　书桌之上，作业、模拟试卷堆成小山。他坐下来，摊开习题，强迫自己沉下心刷题。笔尖在纸面沙沙游走，可脑海之中，总会反反复复盘旋两件事：即将到来的单元测试，还有藏在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家中。

　　家庭氛围依旧宽松，父亲和他闲谈学习，问周末要不要出去打球放松。陆峥表面如常应答，应付完晚饭，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对外的那层冷静伪装才彻底卸下。

　　他坐在书桌前，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积郁。

　　单元测迫在眉睫，全部压力大半压在江骁肩头，班级流言依旧潜伏在暗处，家庭管束分毫没有松动。热恋过渡期，爱意在现实的缝隙之中悄悄生长，却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下方，属于他珍藏的那支黑色水笔安静躺着。

　　两支笔，分置两处。两份少年心事，被试卷、流言、家庭层层围困。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张成绩单给出答案，可没有人知道，那张薄薄的纸，究竟会把局面推向何方。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风声穿过楼宇，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