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73、 值日暮色

　　单元测试一天天逼近，整座教学楼都浸在紧绷的备考氛围里。周练、随堂小测轮番压下来，卷子一张接着一张下发，课桌上的书本越堆越高。地下流转的流言没有爆发，却也从未消散，如同浮在水面之下的暗礁，看不见，却时刻横亘在江骁与陆峥之间。

　　这天轮到班级轮换值日。

　　原本的值日小组临时有两个人请假，一个发烧在家休养，另一个社团紧急集训。班主任张老师简单调整排班，把陆峥补进今日值日名单，恰好，江骁原本就在这一组。

　　当张老师在课上随口宣布调整的时候，江骁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全班几十双眼睛，大部分人埋头盯着试卷，只有少数几个心思敏感的同学，余光悄悄扫过他们两个人。依旧没有明目张胆的议论，可那几道一闪而过的目光，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陆峥坐在后方，神色看上去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留在教室晚走的机会。

　　可这份机会同样带着风险。放学之后，大部分学生离校，但是走廊会有巡逻的学生会，保洁阿姨也会来回走动，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推门进来。依旧不能肆意，依旧要克制，只是，终于不用时时刻刻浸泡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之下。

　　一天的课程照旧按部就班向前推进。

　　课堂之上，张老师依旧反复强调单元测的重要性，划重点，梳理错题。江骁强迫自己把心神收拢到课本，可心底那一点细微的忐忑，挥之不去。一边是难得独处的机会，一边是害怕被撞见的惶恐，两种情绪来回拉扯。

　　课间，大家三三两两离开座位，去往走廊透气。耳旁依旧有若有若无贴耳的低语，那些细碎的声响飘过来，听不真切完整内容，却足以让人神经紧绷。

　　林淼远远看着二人，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很多局面，只能交由他们自己小心把握。

　　陆峥尽量不朝前排多看，低头演算习题，把所有外露情绪全部收敛。他清楚，现在任何一点反常举动，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流言新的养料。

　　江骁埋着头刷题，外表安静内敛，仿佛完全沉浸在题海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一直在轻轻加速跳动。

　　终于，放学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喧闹瞬间炸开，椅子拖动的哗啦声，书本合上的声响，同学互相招呼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大批学生背起书包，成群结队涌出教室。人流一波一波消散，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值日一共四个人。除去江骁、陆峥，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两个女生要去器材室归还卫生工具，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抱着拖把水桶先离开教室，打算取完东西再回来打扫。偌大一间教室，短暂只剩下江骁和陆峥两个人。

　　窗外，暮色正在缓缓沉降。

　　秋日的黄昏来得很早，云层厚重，落日被完全遮挡，天空晕开一层灰沉沉的橘灰。夕阳的微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落在课桌椅之间，把地板拉出长长的淡淡的影子。楼道里的喧闹一点点远去，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时而近，时而远。

　　教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随时会有人经过。

　　空气安静下来。

　　多日以来，无数次短暂对视，无数次心底的惦念，此刻终于不必再隔着一整个班级的人群。

　　江骁站在自己课桌旁边，手指攥着扫把的木柄，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转头，耳朵却在留意走廊的动静。

　　陆峥从后排起身，脚步放得很轻，慢慢往前走。没有快步靠近，没有张扬的动作，一步一步，走到过道中间，距离江骁还有两张课桌的位置停下。

　　“最近，很累吧。”

　　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音量刚好只能两个人听见，低沉，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这是好多天，他们第一次能够正式说上完整的一句话。

　　江骁肩膀微微绷紧，缓缓侧过头。昏沉暮色落在他脸上，眼底那抹长久消不去的疲惫清晰可见。

　　“还好。”江骁声音很轻，“家里盯得紧，单元测迫在眉睫。”

　　“我知道。”陆峥目光落在他脸上，克制住伸手的冲动，“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班级里地下流转的那些耳语。

　　江骁垂了垂眼，扫把底端轻轻蹭了蹭地面，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不去想很难。”他低声坦白，“时时刻刻都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回家还要应付书包检查，所有东西都要当心，纸条不敢写，字也要反复斟酌。”

　　长久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极小的出口。他不敢宣泄，不敢诉苦，只是淡淡的陈述事实。

　　陆峥眉心微微蹙起。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大多时候只能旁观。

　　“再撑一阵。”陆峥说道，“等这次单元测结束，成绩稳住，你家里那边压力会松一点。至于班里，没有实据，流言总会慢慢淡下去。”

　　道理江骁都懂。可道理，抵不过日复一日精神上的消耗。

　　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人几乎同时下意识止住话语，各自错开半步，拉开距离。江骁低下头，挥动扫把，认真清扫课桌脚下的纸屑。陆峥弯腰，拿起地上散落的几个空矿泉水瓶，往垃圾袋里面装。

　　门外脚步声走过，渐渐远去，并没有人推门进来。

　　悬起来的心，稍稍落地。

　　教室里又重新落回安静。窗外天色继续变暗，教室内部光线越来越弱，还没有开启电灯，大片阴影铺满教室后半段。

　　“我很担心你。”陆峥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每天看你这样绷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陆峥心底最大的煎熬。承诺说风波爆发的时候，他会站出来承担。可眼下这种钝刀子割肉一般的日常折磨，他却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分担。

　　江骁抬眼，望向他。隔着半明半暗的暮色，两个人目光相撞。

　　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冲动的亲吻。环境不允许，现实不允许。只有眼神，盛满了思念、无奈，还有彼此之间不肯动摇的牵绊。

　　“也不全是难熬。”江骁轻轻吐了一口气，“至少，我知道你在这里。”

　　仅仅这样，就已经是重压之下为数不多的慰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女生的说笑声，是另外两个值日的同学，已经取回工具，正在往教室这边回来。

　　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到此为止。

　　陆峥立刻向后退开，回归到值日的状态，伸手去整理后排堆叠的桌椅。江骁低下头，继续挥动扫把，清扫地面垃圾。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开安全的距离，看上去就只是普通一起值日的同班同学。

　　两个女生推门走进教室。

　　“不好意思，回来晚啦。”女生笑着说道，把水桶搁在墙角。

　　四个人，开始分工打扫。扫地、拖地、摆齐桌椅、擦黑板。气氛变回普通值日的日常，说笑，闲聊班级琐事。江骁和陆峥不再私下交谈，偶尔碰面，也只是非常平淡的眼神一扫而过。

　　可方才那短短几分钟暮色之下的对话，已经实实在在落在两个人心底。

　　打扫工作结束，关好窗户，关掉大部分电灯，只留走廊一盏照明灯。锁好教室门，几个人一同走下教学楼。

　　到校门口，大家四散分开。

　　陆峥和江骁，也顺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没有并肩同行，没有道别，各自走向回家的路。

　　晚风迎面吹过来，卷起路边枯叶。

　　江骁一路快步往家走。心底沉甸甸的压力依旧存在，单元测、母亲的期待、班级潜藏的流言，一桩桩一件都没有消失。但方才那短短暮色之中的片刻交谈，像一点温热的火种，稍稍熨帖了连日紧绷的心神。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坐在客厅，看见他回来，目光扫过来。

　　“今天怎么回来比平时晚一点？”

　　“值日，留下来打扫教室。”江骁如实回答。

　　母亲点点头，没有过多追问，转而依旧说起单元测试。

　　“抓紧时间，把习题做起来。机会摆在面前，要把握住。”

　　“嗯。”

　　晚饭依旧安静。吃完，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暖光铺满书桌。

　　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草稿纸之间。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身。

　　今天黄昏教室里面的片段，没有纸条记录，没有文字留存，只能完完整整封存在记忆里面。

　　摊开堆积如山的试卷，强迫自己投入刷题。可脑海里，总会闪回方才教室之中，暮色沉沉之下，陆峥低声说话的模样。

　　城市另一边。

　　陆峥回到家中，家里氛围依旧松弛。父亲问起今日学校，问起值日。陆峥简单应付几句，吃过晚饭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卸下在外维持的那层冷静外壳。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那短短几分钟，短暂得如同幻觉。明明近在咫尺，却连稍微靠近一点都要百般顾忌。热恋过渡期，爱意在缝隙里生长，却处处受现实束缚。

　　他拉开抽屉，那支属于他的黑色水笔安安静静躺着。

　　他清楚，今天的值日只是偶然。这样的机会不会常有。单元测迫在眉睫，一切的走向，很大程度，会被那张成绩单左右。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城市，晚风穿过楼宇，树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