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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隙中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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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依旧不停,整夜刮过城市楼宇,卷起满地残叶。云层厚薄交错,偶尔漏下一点淡薄日光,转瞬又被乌云吞没。单元小测一天天逼近,整个班级都被考试的氛围裹挟,试卷、周练、随堂检测轮番压下来。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可喧闹的表象之下,那一份转入地下的流言,依旧像细沙一般,悄悄在人群缝隙里流转。
江骁的精神始终绷成一根拉紧的弦。
学校里要维持安分沉默的好学生模样,躲避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视线;回到家中,要面对母亲不间断的叮嘱、堆积如山的补课习题,还要时刻提防书包、笔记本被翻查。所有情绪不能落在纸面上,不能传纸条,课间不能靠近,就连对视都要一闪而过。思念与牵挂,全部封闭在心底,找不到宣泄出口。
这一晚,他睡得依旧浅。梦里反复交错两种画面:一张是单元测成绩单大幅下滑,母亲面色冰冷;另一张是班级流言彻底爆发,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几番辗转,天快亮的时候,才浅浅睡去片刻。
闹钟响起,刺碎卧室的寂静。
江骁坐起身,太阳穴阵阵发沉,眼底的青黑依旧消褪不去。长久的精神内耗,已经实实在在刻在了神态上。他抬手揉了揉眉眼,下床洗漱。
走出卧室,客厅灯光已经亮起。
母亲将早餐摆上餐桌,目光扫过来,一眼就看见他脸上的疲惫。
“越是临近考试,越要稳住睡眠。”母亲坐下,语气平淡却带着重量,“下周单元测,这是很关键的一次检验。不要让别的事情分走你的心神。放学依旧直接回家,不要在外逗留。”
“我明白。”江骁拉开椅子坐下,低声应答。
现在分数就是他唯一的屏障。只要成绩往上走,母亲的管束便不会进一步收紧;一旦失利,本就艰难的处境会雪上加霜。
早饭草草吃完,江骁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出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袭来,吹得脸颊发凉。街道上到处都是赶往学校的学生,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江骁拉紧校服拉链,独自汇入人流。他已经习惯这种独来独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开一切容易引人议论的场景。
走进教学楼,楼道人声鼎沸,地面满是被带进来的枯叶碎屑。值日生来回清扫,扫帚摩擦地面沙沙作响。
踏入教室,顶灯惨白的光线铺满课桌,一摞摞试卷堆叠如山。大部分同学已经就位,一部分人争分夺秒赶昨夜没写完的作业。
江骁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抬眼飞快向后掠去。
陆峥已经坐在位置上。
少年垂着眼,指尖捏着笔在练习册上演算。侧脸冷肃,看上去一心扑在习题之上。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够察觉到,他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看着江骁日复一日被家庭、流言双重挤压,他心中的焦灼无处释放。当众表态等于把灾难引向江骁,什么都不做,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独自承受煎熬。
两人视线短暂相撞,仅仅半秒,便各自迅速移开。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可那一瞬间,担忧、惦念、无可奈何,已经尽数传递。
早自习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江骁跟着集体诵读课文,脑子却在高速运转,一边记忆考点,一边惦念即将到来的单元测试,一边还要警惕周遭潜藏的窥探。那些流言没有消失,只是转入耳语,你不知道谁在说,不知道话语被扭曲成什么模样,这种看不见的猜忌,比当众的议论更让人心神不宁。
早自习结束,课间来临。
窗外的天光忽明忽暗,云絮来回游走。不少同学走到走廊吹风放松。教室内部,不再有大堆人围拢闲谈,三三两两的同学凑在一起,嘴唇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林淼看在眼里,满心无力。她可以规劝,可以制止明目张胆的议论,却堵不住私下的耳语。人心里面生出的揣测,不是几句劝告就可以彻底抹除。她偶尔会悄悄望向江骁的背影,心里替他捏一把汗,却也做不出更多实际的帮助。
陆峥低头刷题,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教室后方的动静。
他清楚,这些耳语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过来。怒火在胸腔蛰伏,理智死死按住冲动。一旦他上前对峙,所有隐秘就会被摊开在全班面前,绝大部分压力,都会倾泻到江骁身上。这份顾虑,如同枷锁,牢牢困住他。
江骁坐在前排,埋着头刷题。他感受得到时不时落过来的视线,如今已经学会不动声色地忽略,外表维持着沉默内敛,一心扑在试卷上的普通学生姿态。只是指尖握笔的力度,会不自觉加重。
上课铃响起,喧闹归于平静。
一节接一节课有序推进。各科老师反复梳理单元测的重难点,试卷一张接一张下发。班主任张老师讲课间隙,依旧会旁敲侧击,提醒全班同学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不要被杂念干扰。张老师隐约察觉到班级风气异样,但是没有确凿证据,只能泛泛敲打,不会点名针对任何人。
每一次这些话语响起,江骁笔尖都会微微一顿。他心里清楚,这些提醒,有一部分,便是冲着自己而来。
一整个上午就在紧绷压抑的氛围之中缓缓流逝。
中午就餐,食堂人声喧嚣,蒸汽混杂饭菜气味弥漫大厅。江骁依旧错开就餐高峰,等到大部分同学已经打好饭落座,才动身前往食堂,选择最角落的位置独自吃饭。餐盘里的食物入口寡淡,他只是机械咀嚼吞咽。周遭热闹的少年世界,仿佛和他隔了一层透明隔膜。
没过多久,陆峥跟着一群男生走进食堂。同伴吵吵嚷嚷,讨论球赛与游戏。陆峥随口应付,目光下意识扫过大厅,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孤单的江骁。
少年微微垂着头,肩膀向内收拢,一身化不开的落寞。
心底的思念与心疼翻涌上来。他多想走过去,坐到对面,问问他夜里睡得好不好,家里的压力能不能扛得住。可食堂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来回游走。只要做出这个举动,地下潜藏的流言便会瞬间浮出水面。
他只能硬生生收回目光,跟随同伴坐到另一张餐桌。脸上陪着说笑,内心却是一片荒芜冰凉。明明身处同一个空间,相隔数十米,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午饭结束,返回教室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沉沉补觉。窗外大风卷动树枝,树叶沙沙拍打玻璃窗。教室里面安安静静,只剩下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
江骁没有入睡,手肘撑住桌面,侧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他时常回想消防通道那个夜晚,昏暗寂静的楼道,两个人小心翼翼确认心意。那时候以为,只要彼此心意笃定,便可以并肩扛住一切阻碍。真正坠入现实才懂得,少年人的情意单薄易碎。他们不能并肩走在操场,不能坦然诉说思念,连简简单单说上几句心里话,都要等待无人的缝隙。
斜后方,陆峥同样没有睡着。
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江骁的背影上。体育看台许下的诺言清晰回响:倘若风波彻底爆发,不会让江骁一个人承担。可如今风暴尚未摆上台面,这些绵长细碎的折磨,他却没有办法替对方分担分毫。承诺很轻易说出口,现实的重量,却要一分一秒亲身硬扛。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
刷题、讲错题、模拟小练习,课堂节奏紧凑。大课间时分,不少同学走到走廊透气。栏杆边,几个男生零散站立,两两低声交谈,不再聚成一大群,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顺着风飘进教室。
“就看单元测结果。要是成绩上不去,大家心里就更坐实猜想。”
轻飘飘一句话,沉甸甸砸进江骁耳中。
成绩,已经不再仅仅是考试分数,变成了旁人判断他们关系的佐证。考好了,流言会短暂平息;一旦失利,所有揣测,都会被当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闷得发慌。
陆峥听见这话,胸腔之中郁气翻涌,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尖锐痛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耐。
预备铃响起,大课间结束,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
下午的课程一节节走完,天色一点点向黄昏倾斜。距离放学越来越近,江骁的心又绷紧:放学必须立刻回家,等待他的是大量习题,还有母亲的问询。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喧闹起来。书本翻动,书包拉链哗啦作响。江骁熟练地快速收拢试卷、练习册,一股脑塞进书包。
背上书包,没有片刻停留,顺着人流快步走出教室。
陆峥又一次被同学拉住探讨物理大题,耽搁片刻。抬眼望去,楼道口只剩下往来的其他同学,江骁的身影早已消失。眼底漫开浓重的无力。
走出教学楼,晚风凛冽,枯叶被大风卷得在空中盘旋飞舞。江骁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端,快步穿行在人行道,一路不停,赶回家里。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他进门,开口便绕回即将到来的单元测。
“下周的考试,是你的机会。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辜负我给你安排的补课。”
“我知道。”江骁放下书包。
晚饭餐桌上气氛平淡克制,没有激烈争执,却处处都是无形的约束。吃完晚饭,江骁拎起书包回到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客厅沉甸甸的压迫。
台灯拧开,暖黄灯光铺满书桌。窗外晚风呼啸,一遍遍撞击玻璃窗。
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一堆草稿纸之间,笔帽上浅浅的划痕依旧清晰。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笔壳。消防通道、看台之上那些隐秘又滚烫的温柔,没有消散,只是被现实重重压住。不能写,不能当众言说,只能妥帖藏在心底。
书桌之上,作业、补课试卷堆成小山。他坐下来,摊开习题,强迫自己沉下心刷题。可心底的惦念挥之不去。明明日日同处一间教室,想见的人就在咫尺,却连好好说一句话,都变成奢侈。
城市另一端,陆峥家中。
家庭氛围依旧宽松,父亲和他闲谈学习,询问周末要不要出门打球。陆峥表面如常应答,应付完晚饭,回到卧室关上房门,脸上那层对外的伪装才彻底卸下。
他坐在书桌前,长长吐出胸中积郁。
流言转入地下,单元测的重压全部压在江骁身上,江骁家中管束分毫未松。热恋过渡期,爱意在重重缝隙里面生长,却处处受限。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短暂的、可以不必处处避嫌的时机。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下方,属于他珍藏的那支黑色水笔安静躺着。
两支笔,分置两处。两份滚烫的少年心事,在压抑现实之中悄悄发酵思念。而那一个难得的独处契机,正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值日安排之中,悄然降临。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风声穿过楼宇,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