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44、 暗下的盘问

　　日子在悬而未决的压抑之中一天天往前碾。

　　初夏的热度节节攀升，教室里吊扇昼夜不停嗡嗡转动，吹过来的风也是温热的。香樟树浓密的树冠遮在窗外，蝉鸣一波高过一波，吵得人心神不宁。

　　校园里那些流言没有变成公开的起哄，却像潮湿的霉斑，悄无声息蔓延在班级各个角落。不会有人当众走到江骁或者陆峥面前发问，可课间、食堂、放学排队，总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过来。

　　江骁已经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上课低头记笔记，课间埋在习题堆里，放学立刻离校。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把全部精力扑在试卷上。物理测验成绩出来，分数还算可观，勉强稳住了排名。可这份短暂的安心，并没有驱散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最害怕的那一件事，正在悄悄靠近。

　　周三下午，班会课结束之后，张老师叫住了江骁。

　　“江骁，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短短一句话，江骁后背瞬间冒起一层薄汗。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最担心的情况，终究还是来了。

　　全班几十道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江骁强迫自己神色平静，点了点头，跟在张老师身后走出教室。路过陆峥座位的时候，他眼角余光飞快一瞥。陆峥垂着眼，盯着桌面，仿佛没有听见，可握着笔的手指，悄悄收紧。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其他老师有的还在教室，有的外出办事，只有空调低低运转的声响。

　　张老师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班级的成绩单。

　　“最近班里的一些闲话，你应该有所耳闻。”张老师没有绕弯，语气平和，没有审问的压迫感，“我不想拿别人的传言来定你的对错，只是想听听你的状态。”

　　江骁垂着眼，指尖攥着校服裤缝，喉咙微微发紧：“我知道，最近听到一些。”

　　“我看得出来，你最近精神绷得太紧。”张老师目光落在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上，“你的成绩目前稳住了，这一点值得肯定。但外界的议论，会消耗人的心神。学校这个环境，人多口杂，很多传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

　　他没有直接点破感情，只是点到为止。

　　“我明白。”江骁低声应答。

　　“我不会把这些流言直接转告你的家长。”张老师顿了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骁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半分，“但纸包不住火。万一后续风声继续扩散，传到家长耳朵里，我也瞒不住。我找你来，不是要斥责你，只是希望你心里要有数，懂得保护自己。把重心放回学习，行为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这是班主任最大限度的善意。不制造风波，但也不可能替他永远掩盖秘密。

　　“我记住了，张老师。”

　　谈话没有持续太久。没有苛责，没有逼问，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江骁心上。从办公室走回教室的那短短一段路，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张老师不会主动告密，可不代表事情就此安全。流言还在流动，随时可能通过别的途径，绕到母亲那边。

　　回到教室坐下，江骁没有看向陆峥，只是趴在桌面上，闭着眼平复翻涌的心绪。

　　陆峥感知到他回来，依旧没有转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他猜得到谈话大致的内容，却什么都做不了。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被无形的墙隔开。

　　一整天余下的课程，江骁听得心神恍惚。

　　傍晚晚自修来临，灯火铺满整间教室。他强迫自己刷题，可方才办公室的对话反复在脑海盘旋。张老师那句“纸包不住火”，一遍一遍回响。

　　十分钟课间，两人依旧谁都没有起身。不去平台，不接触，不对视，把距离拉到最大。后排零星的窃窃私语依旧断断续续飘过来。

　　九点，下课铃响起。

　　江骁收拾书包，快步离开教室。陆峥照常和男生结伴同行。

　　回家的路上，晚风温热，可江骁浑身都觉得发冷。他心里清楚，危险已经不再只是假想。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光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忙着家务。她手里拿着手机，抬眼看向进门的江骁，眼神和往日不太一样，带着几分审视。

　　江骁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放学怎么晚了一点？”母亲开口。

　　“班会之后，张老师找我去办公室说了几句话。”江骁如实回答。

　　母亲眉头微微一挑：“找你？是学习上的事？”

　　来了。

　　江骁的心跳骤然加速，尽量稳住语气：“嗯，聊最近测验状态，提醒我不要分心。”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假。空气安静得有几分凝滞。

　　“学校那边，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母亲缓缓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我最近听别的家长随口提了两句，说你们班有些风言风语。”

　　江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

　　流言，终究还是绕到母亲这里来了。

　　不知道是哪位学生家长闲谈，把班级里的传闻传了出来。张老师没有告密，可别的渠道，依旧拦不住。

　　江骁垂下眼帘，手心沁出冷汗：“我不知道是什么闲话，我只管埋头学习。”

　　他只能回避，不敢承认，也不能解释。一旦开口，就是万劫不复。

　　母亲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淡淡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读书，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沾。要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成绩一旦往下掉，家里的条件你也清楚，该管的我一定会管。”

　　“我知道。”

　　简短几句盘问结束，可那道怀疑的种子，已经落在母亲心底。

　　江骁逃一般回到卧室，房门虚掩。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

　　晚饭过后，短暂的手机使用时间。

　　他指尖颤抖，敲下消息。

　　刚刚我妈已经听到风声了。有别的家长传过去的。她今天盘问我，虽然没有实锤，但已经起疑心。张老师也找我谈话，说纸包不住火。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片刻之后，陆峥的消息跳出来。

　　“果然还是传到家里那边了。”
　　“现在千万不能乱。不要和你母亲起冲突，成绩一定要守住，这是你现在唯一的缓冲。她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还留有周旋的余地。”
　　“如果后续家里对你严加看管，手机被收走，我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你保护好自己，不要硬扛。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逃避。”

　　简短的文字，沉甸甸落在屏幕上。

　　江骁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心口又酸又沉。现实之中，他们连一句当面安慰都做不到，只能依靠屏幕。

　　时限很快到，江骁把手机交还客厅。

　　窗外夜色沉沉，蝉鸣聒噪不息。

　　秘密的保护层一层一层剥落。校内流言四起，班主任已经知情，母亲心生怀疑。裂痕不再是细小的缝隙，已经扩展成一道巨大的口子。

　　暴风雨，已经站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