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45、紧绷的防线

　　怀疑一旦生根，便不会轻易消散。

　　自那天晚上盘问过后，家里的氛围悄然变了。母亲没有再直白追问闲话的事情，可无形的监视，渗透进生活的细碎角落。

　　从前江骁放学回家，还能有片刻松弛。而今，他进门的时间、回家之后的情绪、手机的使用，全都落在母亲不动声色的观察之下。晚饭桌上，母亲会看似无意提起班级同学，旁敲侧击打听班里的人和事。每一次，江骁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应答，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初夏的热浪依旧席卷校园。教室里吊扇嗡嗡转动，热风一遍遍扫过课桌。班级里的流言没有平息，只是从明目张胆的私语，变成更加隐蔽的窥探。

　　江骁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埋头刷题的影子。

　　上课听讲，下课伏在桌面整理错题，不去走廊闲逛，不参与同学闲聊。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比以往更加拼命，熬夜刷题，反复整理试卷，只为死死攥住那一份稳定的成绩。成绩是他最后的一道防线，只要排名不崩塌，母亲便没有足够的理由彻底收紧枷锁。

　　陆峥同样在承受压力。

　　周遭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偶尔有男生半开玩笑旁敲侧击，都被他不动声色挡回去。该打球打球，该聊题目聊题目，维持着原本的少年模样。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性格开朗的男生。只有独处的时候，眼底才会漫上一层沉郁。

　　两个人在教室，依旧维持极致的零交集。

　　不说话，不对视，路上遇见目不斜视。明明同在一间屋子，却像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只有晚饭之后那短短一点手机时间，才是他们唯一可以互通心绪的窗口。

　　周四上午，一节大课间。

　　大部分同学涌出教室，走廊人声喧闹。江骁留在座位刷题，没有出去。陆峥被几个男生叫去球场边上看打球。

　　教室后排，两个女生坐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江骁最近看着好压抑，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换谁被这么多人议论，都扛不住吧。”
　　“也不知道张老师找他谈话之后，有没有收敛。”

　　话语零零碎碎飘过来。江骁握着笔的手顿住，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他没有抬头，装作充耳不闻，胸腔里堵得发闷。

　　他心里清楚，很多同学并无恶意，只是好奇。可这份好奇，正在一点点碾碎他的日常。

　　没过多久，陆峥从外面回来。一身薄薄的薄汗，和身边男生说笑走进教室。他目光平视前方，径直走回自己座位，全程没有朝江骁这边偏过一眼。

　　可江骁能够感觉到，那一道转瞬即逝的视线，隔着几排课桌，轻轻落过来，又飞快移开。

　　中午午休，教室大半人趴在桌上睡觉。空气安静，只有风扇持续嗡鸣。

　　江骁闭着眼趴在胳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家里母亲审视的眼神，办公室张老师的叮嘱，还有班里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所有压力层层堆叠，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很怕某一天，会出现一个契机，把所有隐秘全部摊开。

　　下午的课程一节节推进。张老师讲课一如往常，课堂之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巡堂路过，看见江骁眼下浓重的青黑，眉头微微蹙起，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无声示意他注意休息。

　　傍晚，晚自修如期而至。

　　暮色压向校园，教学楼灯火通明。满室都是笔尖摩擦纸张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江骁埋着头刷题，大脑高速运转，可精神绷得太紧，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

　　十分钟课间，教室里依旧留有不少同学。二人谁都没有动身，西侧的楼梯平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踏足。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短暂喘息的角落，如今只能彻底放弃。

　　后排依旧有断断续续的低语。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预备铃响起，课间结束。

　　一整节晚自修，江骁强撑着精神完成一套综合卷。做题的间隙，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设想最坏的结局：秘密曝光，母亲暴怒，没收手机，禁止晚自修，勒令切断一切来往。光是想象，一股寒意便顺着脊背往上爬。

　　九点，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轰然炸开。同学们收拾书包，桌椅响动，人声鼎沸。江骁迅速收好书本，背上书包快步离开教室，一刻不愿多停留。陆峥照旧和男生结伴，说说笑笑走出教学楼，没有回望。

　　夏夜热风扑面，街道路灯亮起，树影摇晃。江骁一路快步往家走，心里沉甸甸。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暖亮。母亲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门，目光立刻落过来。

　　“今天放学，怎么又走得这么急？”母亲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审视。

　　“想早点回来写题。”江骁放下书包。

　　“班里那些闲话，还在传吗？”母亲没有绕弯，直接问道。

　　江骁心脏一紧：“我不清楚，我很少听别人闲聊。”

　　母亲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分辨真假。

　　“我再跟你说一遍。”母亲声音沉下来，“你现在这个阶段，学习是第一位。要是因为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分心，成绩往下掉，我不会坐视不管。该收手机就收手机，该减少你的外出，我也做得出来。”

　　“我明白。”江骁低声应答。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怀疑已经摆在台面上，只是缺少确凿证据，还没有彻底爆发。

　　晚饭的气氛沉闷压抑。草草吃完晚饭，江骁等到那一段有限的手机使用时间，躲进卧室，房门虚掩。

　　指尖飞快敲下文字。

　　我妈的怀疑越来越重，今天又警告我。只要成绩一掉，她就要收手机、限制我的活动。我们现在连一点点私下碰面的机会都没有。每天待在教室，浑身都绷得很紧。

　　没过多久，陆峥的消息回复过来。

　　我都明白。现在千万不要冲动，不要主动去找机会接触。一旦留下半点把柄，就会全盘崩盘。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把身体熬垮。

　　可一直这样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我们要守住这道防线。真到瞒不住的那一天，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所有压力。

　　屏幕上简简单单的几行字，是黑暗里仅存的一点支撑。现实之中，他们相隔几排课桌，却连一句当面安慰都不能说。

　　时限很快到来，江骁把手机交还客厅。

　　回到书桌前，台灯白光铺开，摊开习题册。可心绪纷乱，做题效率大打折扣。窗外蝉鸣聒噪，夜色沉沉。

　　另一边，陆峥关上自己房间房门。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错题本旁。他拿起笔，指尖轻轻摩挲笔身。

　　校内流言四起，班主任知情，母亲满心怀疑。他们拼尽全力筑起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清楚，这般紧绷的状态，撑不了太久。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引爆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