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43、风声入耳

　　周一的清晨，暑气来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金色的晨光穿过香樟树层层枝叶，在走廊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早读铃声尚未响起，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翻书声、低声背诵声交织在一起。

　　江骁跨进教室门槛的那一刻，便清晰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氛。

　　好几道视线轻飘飘扫过来，落在他身上，来不及掩饰，又飞快地各自收回，假装低头看书、整理桌面。没有人大声议论，可那种窥探感，像细密的蛛网，缠在空气里。

　　江骁面不改色，垂着眼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掏出课本。心脏却在胸腔里重重跳动，指尖微微发紧。流言已经不再局限少数几个人，更多人都听过那些似是而非的说法。

　　他下意识没有往陆峥的方向看。

　　按照之前定下的准则，现实之中，尽量做到零交集。

　　陆峥已经坐在位置上，指尖捏着英语单词本，垂头默读。仿佛周遭那些暗流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当江骁落座的瞬间，他书页上的目光，极短暂地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早读课开始，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可江骁读着课本，心神却很难完全安定。耳边时不时飘过零碎的耳语，来自教室不同角落，压得极低，分辨不清完整内容，可他知道话题绕不开自己和陆峥。

　　一整个上午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缓缓流逝。

　　课间，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接水、上厕所。江骁安坐在座位上刷题，没有出去。陆峥被几个男生叫走，一同去往走廊，说笑打闹，神态松弛自然，刻意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有人在走廊悄悄打量陆峥，又转头瞥向教室里坐着的江骁。这些细碎的举动，江骁即便没有亲眼看见，也能想象得到。

　　中午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面补觉。教室安安静静，只有风扇嗡嗡转动。

　　后排有三个男生没有睡，脑袋凑在一块，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之前他俩走得特别近。”
　　“大扫除那一下我也听说了。”
　　“真的假的，看着平时完全不说话。”
　　“谁晓得，表面装样子罢。”

　　几句话轻飘飘飘过来，钻进江骁耳中。

　　他闭着眼趴在胳膊上，眼皮没有睁开，后背却绷得笔直。每一句闲话，都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心口。他心里无比清楚，闲话这种东西，一旦扩散开，就再也收不回去。它不会讲究真相，只负责拼接人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他最怕的不是同学的指指点点。真正让他恐惧的，是这条风声继续往上传递。

　　学校就这么大，流言传得快。说不定哪一天，就会传到张老师耳朵里，再往后，便会辗转落到母亲那里。一旦母亲得知，等待他的，可想而知。收回晚自修资格，彻底没收手机，严加看管，断绝一切有可能接触陆峥的机会。光是想象那幅画面，一股寒意便顺着脊背往上爬。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一节接着一节推进。

　　张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课节奏如常，板书清晰，提问同学。只是讲课间隙，目光会不着痕迹扫过江骁与陆峥两处。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点名，没有旁敲侧击。作为班主任，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当众提起只会把流言彻底引爆，把两个少年推到全校议论的风口浪尖。

　　可这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下午有一节物理测验，整张试卷难度不小。江骁强迫自己沉下心，笔尖在试卷上不停演算。他必须考好。分数是他唯一的盾牌，只要成绩稳住，母亲暂时就找不到理由来全盘否定他。

　　测验结束，卷子收上去，很快便到了傍晚晚自修。

　　暮色沉沉落下，教学楼灯火通明。吊扇一圈圈旋转，温热的风拂过课桌。满室都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江骁埋着头刷题，精神高度紧绷，太阳穴隐隐发胀。偶尔抬眼，视线也坚决避开陆峥那一侧。两个人明明共处一室，却如同隔着一堵无形的高墙。

　　十分钟课间到来。

　　教室里依旧有不少人，走廊也有来往的学生。江骁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原位翻错题本。陆峥同样没有动，和旁边男生简单聊了两句题目。

　　后排依旧有细碎的窃窃私语。

　　江骁握着笔，指节泛白。巨大的无力感漫上来。他们已经做到最大限度的回避，不碰面，不搭话，不对视。可仅仅是曾经靠近过这件过往，就足够让旁人不断编造猜测。

　　很多事情，不是光靠自己小心，就能够完全隔绝外界的揣测。

　　预备铃响起，课间结束。

　　整节晚自修，江骁做题效率大打折扣。脑子里一边是复杂的理化公式，一边盘旋着那些流言蜚语，还有对未来最坏的设想。

　　九点，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瞬间爆发。同学们收拾书包，桌椅挪动声、谈笑声混杂一片。江骁飞快把书本塞进书包，背上之后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开教室，不愿多停留一秒，不想承接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陆峥依旧和几个男生结伴同行，说说笑笑走出教室，没有朝江骁离去的方向望一眼。

　　走在放学路上，傍晚热风扑面而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扯得歪歪扭扭。江骁一路走得很快，心底沉甸甸的。

　　推开家门，客厅灯火亮着。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江骁进门，抬眼看过来。

　　“今天学校怎么样，测验难不难？”

　　“物理测验难度偏高，尽力写了。”江骁放下书包，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母亲“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手上的活，没有继续追问。

　　江骁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他分辨不出，母亲究竟只是普通关心，还是已经从什么渠道，听到了一星半点学校里的风声。他不敢多试探，也不敢主动提起学校的人和事。

　　晚饭气氛平淡安静。

　　晚饭过后，短暂的手机使用时间。江骁走进卧室，房门轻轻合上。

　　点开聊天框，指尖敲下文字。

　　流言已经扩散开了，不止女生，男生那边也在议论。我现在每天在教室，浑身都不自在。我很怕很快就会传到我妈耳朵里。

　　没过多久，陆峥回复过来。

　　我清楚现状。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保持距离。千万不要心态崩盘，考试千万不能掉链子，一旦成绩下滑，所有闲话就会变成指责你的借口。

　　可这样熬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知道。但只要秘密还没有被戳破，我们就要扛住。真到那一步，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早点休息，别刷题熬太晚。

　　寥寥几行文字，隔着屏幕，是他们仅存的慰藉。现实之中，他们连一句简单的安慰，都没有办法当面说出口。

　　时限到，江骁把手机交还客厅。

　　夜色更深，窗外蝉鸣聒噪不休。江骁坐在书桌前，台灯白光铺开，摊开习题册。可心绪纷乱，很难沉下心做题。各种各样最坏的可能性，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盘旋。

　　另一边，陆峥回到自己房间。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错题本旁边。他拿起笔，握在手心，笔身冰凉。

　　风声越来越大，那道大扫除裂开的裂痕，正在被流言不断撕大。秘密就像一层薄薄的窗纸，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人彻底捅破。

　　风暴，已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