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42、风声漫起

　　初夏的闷热日复一日笼罩校园，吊扇不停旋转，送来一阵阵温热的风。香樟树的枝叶繁密，蝉鸣聒噪不休，日复一日缠绕在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

　　自大扫除那一次意外磕碰之后，江骁和陆峥执行了彻底的零接触。

　　不再去往西侧熟悉的楼梯平台，课间互不靠近，路上偶遇也目不斜视，连短暂的目光交汇都尽可能避免。明明身处同一间教室，隔着寥寥几排课桌，两个人却活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

　　可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很难再压回去。

　　那两个女生看到的画面，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不会是大张旗鼓的议论，只是课间、午休、放学路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话语传得很隐晦，不会直接挑明什么，只是把上学期的旧事重新翻出来，和大扫除那一幕拼接在一起。

　　“你还记得之前他俩走得很近吧。”
　　“看着现在不说话，谁知道私下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疏远给别人看。”

　　这些细碎的耳语，断断续续飘进江骁耳朵里。他表面不动声色，低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可指节会不自觉攥紧。每一次听见，心底的压力就加重一分。

　　他最怕的不是同学的闲话，是这些话继续往外传，传到老师耳朵里，再辗转落到母亲耳中。那是他不敢想象的局面。

　　陆峥同样感受得到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

　　班里不少人会有意无意，余光在他和江骁之间来回扫动。他依旧维持着平日的模样，和男生打球、聊题目、说笑，神态松弛如常，仿佛完全不受流言影响。只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听见细碎议论，心口都会沉下去一块。

　　他没有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克制自己的一举一动。

　　张老师也捕捉到了班里飘起来的风声。

　　巡堂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若有若无扫过二人。他没有当众发问，也没有找其中任何一个人单独叫去办公室。在没有实据的情况下，贸然谈话只会把流言彻底坐实，反而会把两个少年推到风口浪尖。

　　只是一次自习课，全班安安静静刷题，他走到江骁桌边，轻轻敲了敲桌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专心手上的卷子，外界的杂音，不必全部放在心上。”

　　江骁笔尖一顿，抬眼看向班主任，轻轻点头：“我知道，张老师。”

　　简单一句话，算是一种隐晦的宽慰。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的氛围里一天天往前挪。随堂小测一场接着一场，江骁比以往更加拼命。他把几乎全部情绪，全部压力，都倾泻到试卷之上。刷题刷到深夜，台灯长久亮到后半夜，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

　　成绩单，依旧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若是成绩下滑，所有的流言就会变成母亲口中“心思不在学习上”的铁证，到那时候，一切都完了。

　　这天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放学铃声响起。

　　大批学生涌出教室，走廊喧闹。江骁收拾书包，只想尽快离开学校，避开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他低头把书本往书包里塞，动作很快，没有看向陆峥的方向。

　　陆峥和几个男生站在教室后门闲聊，眼角余光瞥见江骁匆匆离开的背影。他没有做出任何表示，继续和身边同学说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热风扑面而来。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橘红色霞光铺满校园道路。江骁独自走在放学人流之中，耳边偶尔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几句若有若无的议论。他脚步没有停顿，埋着头快步往前走。

　　回到家中，客厅的灯已经亮起。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江骁进门，抬了抬眼皮。

　　“这周学校还好吗？”

　　“挺好，小测都正常。”江骁把书包放下，尽量让语气听不出异样。

　　母亲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追问。可江骁心里隐隐不安，他分辨不出，母亲究竟只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晚饭过后，短暂的手机使用时间。

　　江骁走进卧室，关上虚掩的房门，点开聊天框。

　　班里的闲话越来越多，到处都在传。我心里很慌。

　　没过片刻，陆峥的消息回复过来。

　　我能感觉到。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保持距离。千万不要因为情绪乱了考试状态，那是我们最不能输的地方。

　　我怕迟早会传到家里。

　　就算真的有那一天，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现在先稳住。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刷题。

　　简短的几行文字，是他们仅有的可以互相慰藉的渠道。现实之中，他们连说一句话都要冒着巨大风险。

　　时限很快到，江骁把手机交还客厅。

　　夜色慢慢沉下来，窗外蝉鸣声声不息。江骁坐在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可心神很难完全沉下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些细碎的流言，想象着秘密被戳破之后的画面。争吵、质问、禁止晚自修、没收手机，各种各样最坏的设想，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另一边，陆峥回到自己房间。他拉开书桌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错题本旁边。他把笔拿在手里，指尖摩挲冰凉的笔身。

　　现实的风浪已经吹到眼前，可他依旧没有想过后退。只是少年人也清楚，仅凭两个人的小心翼翼，未必能永远捂住一个秘密。

　　周末两天，短暂脱离校园。

　　江骁依旧被安排补课、刷题，出门需要报备，大部分时间困在家中。只有晚饭那一小段时间，可以拿到手机，和陆峥交换寥寥几句消息。没有热烈的倾诉，大多是叮嘱休息，互相打气。

　　周末匆匆过去，新的一周再度开启。

　　周一清晨，天光微亮，江骁踏入教学楼。

　　刚走到教室门口，他便察觉到，空气比上一周更加微妙。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好奇、窥探，又迅速移开。流言不再仅仅是后排女生的私语，已经扩散到更多人的耳朵里。

　　危机，正在一步步逼近。那道大扫除裂开的细小裂痕，正在被风声一点点撕扯扩大。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还能隐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