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41、裂痕初现

　　初夏的热浪一天比一天汹涌。

　　教室吊扇慢悠悠地转动，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嗡嗡不绝的轻响。窗外香樟树的枝叶疯长，浓绿几乎要覆住整面玻璃窗，蝉鸣聒噪，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灌满整栋教学楼。

　　期中模拟的硝烟刚刚散去。

　　整张年级排名表贴在公告栏，江骁的名次稳稳落在安全区间，没有大跌，也没有格外耀眼的飞跃。这份不上不下的结果，让母亲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家里的气氛暂时归于平和。可江骁心里清楚，这份平和只是暂时的，就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暗流一直在翻涌。

　　晚自修依旧照常。暮色沉落，教学楼一排排灯光次第亮起，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室内堆满试卷与错题本，空气里弥漫着墨水与纸张混合的味道。

　　经过中册一整个阶段的小心翼翼，江骁和陆峥已经把分寸刻进了日常。

　　绝大多数课间，两人安坐座位，埋头刷题，互不主动搭话。走廊偶遇，便如同普通同学一般擦肩而过，目光淡淡掠过，绝不做多余停留。只有确认整条走廊空旷，没有老师，没有相熟同学，才会一前一后，去往西侧那处楼梯平台，短暂说几句话，便迅速返回教室。

　　那支黑色水笔依旧藏在陆峥家中的抽屉深处。学校里从不拿出来，只有深夜独处刷题，他才会取出来用。笔身普通，却是两个人不能示人的念想。

　　班里的流言依旧蛰伏。没有公开议论，可细碎的耳语没有彻底消失。一些旧记忆埋在同学心底，只等待一个契机，便会重新冒出来。张老师依旧看在眼里，巡堂路过，偶尔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不多言语，最多低声叮嘱一句注意休息。

　　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稳地继续下去，直到一桩微小的意外，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

　　这天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大扫除。

　　全班分工打扫教室与走廊窗台，扫地、擦窗户、清理窗台堆积的落叶灰尘，吵吵嚷嚷，打破了平日刷题的沉闷。不少同学离开座位，拿着抹布扫把，在走廊上来回走动。

　　江骁被分配擦拭教室后方的窗台。他弯腰，拿抹布一点点抹掉窗沿的积灰，身后嘈杂人声来来往往，他没有留意，口袋里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半滑了出来。

　　手机没有掉落在地上，只是大半截露在校服口袋外面。

　　江骁正抬手擦高处玻璃，注意力全在窗台上，完全没有察觉。

　　陆峥刚好抱着一摞要归还的练习册从旁边走过。眼角余光瞥见那一幕，脚步下意识顿住。他想出声提醒，可周围三三两两都是同学，一旦开口，就会引来旁人目光。

　　他只能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借着整理怀里书本的动作，侧身靠近，胳膊极轻地碰了一下江骁的后腰。

　　动作很轻，只是一个无意般的触碰。

　　江骁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后排两名女生恰好抱着垃圾桶转身，视线正好扫过这边。

　　那一幕很短：陆峥侧身靠近江骁，胳膊挨到对方后背，江骁骤然回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不过短短一两秒。

　　女生没有停下脚步，提着垃圾桶走远，可那一眼，已经落在眼里。

　　陆峥立刻收回手臂，神色恢复如常，抱着练习册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走路时无意的磕碰。江骁也迅速转回头，继续擦拭窗台，心脏却砰砰狂跳，后背一层薄汗悄然渗了出来。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磕碰，可在他们长久刻意避嫌的背景之下，这一瞬间，就足够让人多想。

　　大扫除结束，晚自修接踵而至。

　　教室里灯火通明，吊扇嗡嗡转动，笔尖沙沙声响此起彼伏。江骁坐在座位上，心神很难完全沉进习题。方才走廊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他不知道那两个女生会怎么想，会不会把刚刚看到的画面，和上学期那些旧闲话联系在一起。

　　他悄悄抬眼，越过几排课桌望向陆峥。陆峥正垂着头演算题目，侧脸浸在白光之下，看不出情绪。察觉到视线，陆峥只是极快地抬眼扫过来，转瞬移开，没有半点多余停留。

　　十分钟课间来临。

　　江骁没有动身去往楼梯平台。哪怕走廊看上去人不多，他也不敢冒险。今天的意外，已经埋下隐患。

　　陆峥同样没有动身。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安安静静坐在各自位置，谁都没有往走廊方向挪动一步。

　　教室里，后排那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脑袋挨得很近，压着声音小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刚刚大扫除你看到没有，陆峥靠近江骁那边。”
　　“不是都已经疏远很久了吗。”
　　“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话语轻飘飘，不大，却像细小的石子，投进安静的教室。

　　江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面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点。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回试卷的演算步骤上，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又拧紧了几分。

　　他明白，流言的种子，已经借着这一次小小的意外，重新发芽。

　　预备铃响起，课间结束。整间教室重新归于刷题的寂静。

　　整节晚自修，江骁做题的效率大打折扣。脑子里一边是试卷上复杂的题目，一边盘旋着刚刚那几句私语。他清楚，一旦闲话继续扩散，下一步就有可能传到老师耳朵，再顺着老师，传到自己母亲那里。

　　那是他最害怕的局面。

　　九点，晚自修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轰然爆发。同学们收拾书包，桌椅挪动，人声鼎沸。陆峥和往常一样，和几个男生结伴离开教室，神态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江骁把书本快速塞进书包，背上便快步走出教学楼，一刻都不多停留。

　　初夏夜晚空气闷热，晚风卷着路边草木的气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人行道上。一路上，他心里乱糟糟的，大扫除那一幕，女生的低语，反复盘旋。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抬眼看向进门的江骁。

　　“今天学校怎么样？”

　　“正常，下午大扫除，之后上晚自修。”江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考试不要松懈。”母亲淡淡叮嘱。

　　“嗯。”

　　江骁走进卧室，房门依旧虚掩。他把书包扔在桌边，坐回椅子上，台灯的白光落在桌面上，心里沉甸甸的。

　　晚饭过后，短暂的手机使用时间。

　　江骁点开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字。

　　今天大扫除出事了。刚才那一下被两个女生看见了，班里已经开始有碎话。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陆峥回复过来。

　　我知道。我也听见后排的议论。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在校彻底零接触。不碰面，不去平台，尽量避免任何容易引人遐想的动作。

　　就怕闲话越传越大，传到家里。

　　我明白。我们只能扛过去。照顾好自己。

　　简短的对话结束。时限到，江骁把手机放回客厅。

　　窗外蝉鸣聒噪，夜色深重。

　　中册小心翼翼维持出来的平衡，因为一次无意的意外，裂开了第一道细小的裂痕。暗流不再仅仅潜伏在暗处，开始向外渗透。

　　他们还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端。这一道细小的缝隙，会顺着流言，一点点扩大，最终将所有隐藏的秘密，统统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