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36、凛冬的答卷

　　凛冬彻彻底底笼罩了整座城市。

　　清晨天色漆黑，寒风呼啸，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校园香樟树残存的叶子被北风撕扯，一阵一阵簌簌落下。期末大考，迫在眉睫。

　　这一次期末，对江骁而言又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博弈。

　　上次月考名次下滑的警钟还悬在头顶。母亲的警告清清楚楚，期末若是不能把排名拉回安全区间，晚自修资格会被收回，仅有的手机权限也会彻底剥夺。那意味着，在校仅存的微弱交集也将彻底断绝。

　　教室里的氛围压抑到极点。卷子、套卷、错题本堆满每一张课桌。早读的读书声、课上板书粉笔声、整日不绝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构成了期末之前全部日常。

　　江骁几乎把自己所有时间都献给了习题。每天夜里熬到很晚，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他不敢松懈一分一毫，分数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铠甲。

　　陆峥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学校之内，他们坚持零私下接触。课间互不靠近，走廊偶遇擦肩而过，连眼神交汇都吝啬到一瞬。那支黑色水笔依旧安放在他家书桌抽屉，只在深夜独处刷题时才会拿起来。一支普通的笔，承载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惦念。

　　班里同学都埋在备考之中，往日细碎的闲话暂时沉寂，但并未彻底消亡。只要有一丝破绽，流言便会死灰复燃。

　　张老师巡堂走过，不止一次看见江骁疲惫的模样。一次自习课，他走到江骁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努力值得肯定，但不要透支身体。考试不是人生全部。”

　　江骁抬眼，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我知道，谢谢张老师。”

　　道理他听得懂，现实却没有给他选择。

　　期末考试如期开考。

　　考场门窗紧闭，抵挡屋外呼啸的北风。空气清冷，只有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的声响。江骁坐在考位上，深呼吸，强迫纷乱的心绪全部压下，把全部注意力扑在题目上。家庭的压力、心底的牵挂，全部暂时封存。

　　陆峥分在另一个考场。没有碰面，没有机会叮嘱一句加油。

　　一科考完，收卷铃声响起。考生涌出各个教室，楼道满是对考题的喧闹。江骁不参与讨论，收拾文具，直接离校回家。

　　家里气氛依旧紧绷。母亲会追问每一门考完的感受，推敲难易，预判分数。江骁据实回答，内心悬着沉甸甸的石头。晚饭之后短暂的手机时间，才可以和陆峥交换寥寥几句消息。

　　又一场考试结束，心里没底。
　　尽力就好，不要过度内耗。好好休息。

　　简单几句话，就要上交手机。

　　两天考试匆匆结束。

　　最后一科收卷铃声响起，紧绷许久的校园瞬间炸开喧闹。学生欢呼、打闹，积压许久的压力一朝释放。

　　江骁慢慢收拾文具，走出三楼考场。楼下大厅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往来的学生。他远远瞥见陆峥站在人群一侧，和几个男生说笑。

　　四目短暂相接，随即双双移开视线。周围人太多，同班同学来来往往，不能停下，不能说话。

　　江骁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校门。

　　陆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一切，又一次全部押在等待成绩的日子里。

　　回到家中，母亲神情严肃：“考完先不要松懈，静等成绩。”

　　“嗯。”江骁应答，走进虚掩房门的卧室。

　　漫长的等待就此开启。

　　寒冬白昼短暂，天色暗得很早。江骁依旧被安排预习、刷题，外出需要报备，手机依旧只有晚饭之后一小段使用权。偌大一座城市，两个人没有办法相见，只能依靠屏幕上寥寥文字互通心意。

　　数日之后，期末成绩更新。

　　家长群弹出消息，母亲第一时间点开查看。客厅安静几秒。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传来，“名次往前冲了二十多名，比月考好看很多。”

　　江骁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一阵疲惫席卷全身。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步步如履薄冰的日子，换来了这份答卷。

　　母亲拿着手机走到卧室，神色依旧审慎，没有彻底放下戒备：“这次做得不错。晚自修继续保留，手机依旧限时使用。但你记住，这是建立在安分的前提之上，只要再有一次明显下滑，一切全部收回。”

　　“我明白。”江骁垂眸。

　　胜利是有限的。这份喘息，依旧捆绑着重重枷锁。

　　晚饭过后，拿到手机。

　　对话框迅速敲下消息：期末考回来了，晚自修保住了。

　　很快回复过来：太好了，终于熬过去了。好好休息，别再拼命透支自己。

　　只是暂时安稳，枷锁还在。
　　我知道。我们继续谨慎。

　　简短交流结束，按时交还手机。

　　寒假到来。

　　冬日白昼短促，寒风凛冽。江骁的假期依旧被补习班、预习新课填满，外出处处受限。陆峥生活相对自由，却不敢贸然去找江骁，一旦被江骁母亲撞见，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有一回傍晚，陆峥骑车路过江骁家小区墙外。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他隔着围墙望向楼房一排排窗户，分辨不出哪一扇属于江骁。他只是短暂停留片刻，没有发消息，没有靠近，便调转车头离开。

　　看得见咫尺的围墙，跨不过现实的阻隔。

　　整个寒假，二人依旧没有线下相见。只有每日有限的手机时间，交换几句简短的叮嘱。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缠绵的倾诉，只有“早点睡”“注意保暖”这类克制的字句。

　　热恋的中册，没有约会，没有并肩漫步。更多的是隐忍、克制、步步权衡。爱意汹涌，却只能藏在心底，藏在一支旧笔，藏在夜晚寥寥数行文字之中。

　　冬去春来，寒假走到末尾，开学在即。

　　江骁心里清楚，一张漂亮的期末试卷，只能换来短暂的平静。家庭的审视、潜藏的流言不会消失。下册真正的风暴，父母发现、对峙、反对，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中册的故事，即将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