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37、春回的间隙

　　料峭的寒冬慢慢退去，春风重新吹回城市。

　　漫长寒假落幕，新学期如期到来。冰雪消融，校园里的香樟树抽出嫩绿色的新芽，寒风渐渐柔和，白昼一天天长起来。

　　经过上个期末那场险象环生的考试，江骁保住了晚自修资格，依旧拥有晚饭之后有限的手机使用权。可这份宽松永远附带条件：成绩不能滑坡，在校言行必须安分守己。母亲的警惕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收敛，如同蛰伏的暗流。

　　重新踏入教室，久别一整个寒假，江骁与陆峥再次共处一室。

　　进班的时候教室里喧闹一片，同学们互相聊着寒假的琐事。陆峥已经坐在座位上，江骁背着书包进门，目光飞快扫过，视线短暂一碰，便立刻错开。各自归位，整理课本，仿佛只是普通同学重逢。

　　整个寒假，他们没有见过一面。只有手机上寥寥几句克制的文字，支撑起遥遥的牵挂。

　　开学初期，各科迅速进入教学节奏，小测、随堂练习接踵而至。江骁不敢有半点松懈，依旧死死守住自己的排名区间，把成绩单当做保护自己的屏障。

　　两个人依旧维持着高度谨慎的相处模式。大部分课间，都安坐在教室座位刷题，极少去往西侧楼梯平台。只有确认走廊空旷，没有老师巡楼，没有熟识同学走动，才会错开时间，一前一后走到窗边，短暂说上几句话。

　　那支黑色水笔，依旧安静躺在陆峥家中书桌抽屉。学校绝不拿出来，只有夜里独处刷题，才会取出来书写。一支普通文具，成了独属于他们的隐秘信物。

　　这天周二，第二节晚自修课间。

　　春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草木复苏的淡淡气息。楼下夜色沉沉，远处城市灯火连绵成片。走廊来往的学生不多，四下安静。

　　江骁确认两头没有动静，才缓步走到西侧楼梯平台。

　　隔了两分钟，陆峥也跟了过来。两人照旧隔开半步距离，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边。

　　“寒假过得怎么样。”陆峥压着嗓子，声音被春风揉得很轻。

　　“补习班排得很满，出门全部要报备。”江骁轻声回答，“手机时间少，很多话，不方便讲。”

　　一个冬天的遥遥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不能尽情倾诉。

　　“我依旧路过过你家小区外面。”陆峥低声说道，“春天天黑得晚，傍晚墙外行人不少，我远远望了几眼就走，没有打扰。”

　　江骁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明明同在一座小城，距离并不算远，却被一道家庭的围墙隔住，连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

　　“还好你没有靠近。”江骁轻轻吐气，“一旦被我母亲察觉，我们好不容易守住的一切，瞬间就会崩塌。”

　　道理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只是心底免不了煎熬。热恋本该坦荡，他们却活在无穷无尽的提防之中。

　　“开学之后小测，压力大吗？”陆峥转开话题。

　　“还好，目前名次稳住。”江骁垂眸看向窗台下飘落的新芽碎叶，“可我时时刻刻都提着心，不知道哪一次考试，又会踩上警戒线。”

　　陆峥沉默片刻：“不要把全部自我捆绑在分数上。它是盾牌，不是枷锁。”

　　“我懂，只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江骁苦笑。

　　楼道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瞬间闭口，不再交谈，一同望向楼下浸在夜色里的校园，神态松弛自然，如同两个偶然出来透气的普通男生。几名别的班级的学生抱着练习册说说笑笑从平台路过，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停留，径直下楼。

　　脚步声远去，平台重归安静，只剩下春风穿过走廊的呼呼声响。

　　“班里的闲话呢？”江骁问。

　　“大部分人被新课和测验占住注意力。”陆峥说道，“但还有少数人记得上学期的事，偶尔会有几句细碎议论，掀不起风浪，却没有彻底消失。”

　　流言就像埋在土里的草籽，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重新冒出头。

　　“张老师最近找我谈话。”江骁开口，“没有提起我们，只是劝我不要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如果心里憋闷，可以找他聊聊。”

　　“他看得出来我们过得压抑。”陆峥低声道，“但他身为班主任，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

　　远处预备铃悠悠飘上楼，十分钟课间即将结束。

　　“回去吧。”江骁说道。

　　“嗯。”陆峥顿了顿，用气音叮嘱，“春天气温起伏大，注意别感冒。”

　　没有多余亲昵，没有肢体触碰，两句简短叮嘱，便是这一次碰面全部的内容。

　　江骁率先转身走回教室。陆峥留在平台片刻，确认走廊无人，才跟在后面回去。

　　教室灯火通明，满室依旧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江骁坐回座位，晚风的凉意还残留在袖口。短短几分钟的窗边独处，是枯燥压抑校园生活里，仅存的一点缝隙里的温柔。

　　九点，晚自修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学生收拾书本涌出教学楼。陆峥和几个男生结伴离开。江骁独自背着书包，踏在春夜的街道上往家走。晚风温和，路边树木抽出新叶。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暖亮。母亲抬眼看向他。

　　“晚自习一切正常？”

　　“嗯，刷题整理错题。”江骁平静应答。

　　“继续稳住成绩，不要生出别的心思。”

　　“我知道。”

　　江骁走进卧室，房门依旧虚掩。窗外夜色温柔，城市万家灯火点点铺开。摊开习题，继续完成晚间的学习任务。

　　晚饭过后，拿到短暂的手机权限。

　　对话框敲下一行：平安到家。

　　很快回复过来：夜里温差大，盖好被子，不要熬太晚。

　　寥寥数语，便是今夜全部交流。时限一到，手机交还客厅。

　　春风回暖，万物复苏，看上去一切都在向好。可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间隙。

　　中册的故事已经走向末尾。他们熬过月考震荡，熬过凛冬期末，熬过一整个寒假遥遥相望。靠着成绩单换来喘息，靠着步步谨慎守住这份感情。但家庭的审视、世俗的偏见不会自动消散。下册，关于家长撞破、对峙、激烈反对的那条主线，已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