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34、月考的涟漪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校园行道树上的枯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满地枯黄便顺着走廊边角卷来卷去。月考如期而至，整座学校又坠入一轮紧张的备考氛围。

　　对大部分同学来说，月考只是一次常规检验，可落在江骁身上，每一场考试都是一道关口。母亲手里那根衡量一切的标尺，从来没有放下。只要名次稍有松动，晚自修、有限的手机权限，全部都有可能被收回。

　　教室里试卷堆叠如山，周测、小练、模拟卷一张接着一张。课桌缝隙塞满错题本与草稿纸，每日从早到晚，满耳都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陆峥依旧把那支黑色水笔收在书桌抽屉，平日里在学校并不拿出来使用。只有回到家中，独自刷题的时候，才会取出来书写。一笔一画之间，仿佛隔着距离，接住了另一个人的心绪。在学校，两人依旧维持着外人眼中普通同学的距离。

　　课间大多留在教室刷题，极少去往西侧楼梯平台。只有确认走廊空旷，没有老师、没有相熟同学，才会错开先后，短暂碰面几句。交谈也愈发克制，很少袒露滚烫情绪，大多是叮嘱身体，简单聊几句学习近况。

　　月考正式开考。

　　教室桌椅重新拉开间距，考场安静肃穆，只剩下书写与翻卷的细微动静。江骁坐在考位上，沉下心做题。心底压着无形的重担，他不敢松懈半分。家庭的期待、来之不易的相处机会，全部绑在这一张试卷之上。

　　陆峥的考场和他不在一处。考试全程，两人没有机会碰面。

　　两天考试匆匆落幕。考生涌出考场，楼道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喧闹。有人欢喜有人愁，叹息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

　　江骁考完，不敢在学校逗留，按照往日习惯，直接收拾书包离校回家。他不想参与扎堆对答案，对错已经尘埃落定，徒增心态波动没有意义。

　　在家的几日，又是煎熬的等待。母亲时不时旁敲侧击，询问考题难易，预估大致分数。江骁只能据实回答，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手机依旧只有晚饭之后短暂的一小段使用时间，和陆峥的对话依旧寥寥数语，不敢多说。

　　几天之后，月考成绩公布。

　　家长群更新排名，班级后方张贴纸质榜单。

　　午后，母亲在客厅点开手机，翻看群内表格。江骁坐在卧室门口，心脏不由得收紧。

　　片刻之后，母亲的声音响起：“名次小幅下滑，掉了十几名，不算崩盘，但已经敲响警钟。”

　　江骁心口一沉。

　　不是毁灭性的失利，可已经踩在了母亲划定的警戒线上。上学期模拟考大幅退步的记忆，瞬间浮上脑海。

　　母亲拿着手机走进卧室，屏幕对着他，神色严肃：“我不希望历史重演。这次只是小幅度回落，我暂且不收回你的晚自修。但下一次考试，必须拉回去。要是继续往下掉，所有优待全部取消。”

　　“我明白。”江骁垂眸看向屏幕上的排名，指尖微微攥紧。

　　“少分心，把心思收回到书本上。”母亲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学校里面，交友要有分寸。”

　　话语没有明说，但其中的暗示，江骁听得一清二楚。母亲的怀疑，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这一次，没有直接禁止晚自修，可那根紧绷的弦，再度被拉紧。

　　晚饭过后短暂的手机时间，江骁悄悄发送消息。

　　月考名次掉了十几名，踩线了。下一次考试必须提回去，家里警告又加重了。

　　很快陆峥回复。

　　别给自己压垮。十几名还有挽回空间，不要熬夜透支身体。

　　我会拼命补。就是现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知道。在校我们再收敛一点，尽量减少碰面。

　　简短的几句，便是全部。时限到，江骁把手机交还客厅。

　　第二天返校。

　　榜单贴在教室后墙，全班围上去围观。江骁站在人群外围，扫过那一行名次，便收回目光。陆峥发挥稳定，依旧处在班级中上区间。他看见江骁的排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周遭同学议论纷纷，细碎话语飘进耳朵。

　　“江骁这次怎么掉了，之前期末不是冲得很高吗。”
　　“家里管得那么严，怎么还会往下滑。”

　　流言又开始悄悄滋生。

　　白天在校，两个人彻底减少了一切私下接触。课间江骁几乎不走出教室，埋首刷题。陆峥也不再找借口去往西侧楼梯平台。哪怕走廊空无一人，也刻意避开。

　　连目光交汇，都变得格外吝啬。偶尔自习课视线无意撞上，也会立刻移开，不敢多停留半秒。

　　那支黑色水笔，陆峥依旧藏在抽屉深处，学校里绝不动用。

　　这天第二节晚自修下课，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大半同学休息放松，走廊人来人往。

　　陆峥坐在座位上，余光望向江骁的方向。少年脊背绷得笔直，低头疯狂订正试卷，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他看得出来，江骁在逼自己。

　　陆峥心里很无力。他可以陪伴，可以牵挂，却没有办法替江骁扛下来自家庭的压力。

　　张老师巡堂走进教室，慢慢穿行课桌之间。路过江骁桌边，低头看了看他满是批注的试卷，轻轻敲了敲桌沿。

　　“尽力就够，不要硬把自己逼到极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江骁抬眼，轻轻点头：“谢谢张老师。”

　　班主任目光掠过不远处的陆峥，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很多事他看在眼里，身为老师，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下课铃响，晚自修结束。

　　江骁收拾书包，没有片刻停留，快步离开教室。陆峥坐在座位，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

　　走出教学楼，深秋晚风凛冽，刮得人脸颊发僵。江骁独自走在回家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次小小的月考回落，便又掀起一阵风波。原来安稳从来都不是常态，危机一直潜伏在四周。

　　回到家中，客厅灯光亮起。母亲依旧会简单盘问晚自习情况。

　　“下一次考试，只许往上，不许再跌。”

　　“我记住了。”江骁走进虚掩房门的卧室。

　　摊开厚厚一摞习题，夜色渐深，他还在伏案刷题。

　　另一边，陆峥回到自己房间。他拉开抽屉，看见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错题本旁。灯光落在笔身上，平平无奇。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写下几个字，又慢慢全部擦掉。心事无处诉说。

　　晚饭之后有限的手机时间，江骁发来简短的：平安到家。

　　陆峥回复：别熬太晚。

　　对话到此结束。

　　月考的一阵涟漪暂时平息，没有爆发激烈冲突，却再一次提醒他们眼前的现实。一张成绩单可以换来喘息，可只要分数稍有波动，一切就会摇摇欲坠。

　　中册的热恋，没有多少甜蜜约会，更多是隐忍、克制与步步谨慎。他们依旧在夹缝之中坚守这份感情，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风暴，正在下册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