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33、落叶与旧笔

　　深秋悄然而至。

　　校园里的香樟树开始大片落叶，金黄枯褐的叶片铺满走廊窗台，风一吹，便打着旋飘落在地面。气温一日比一日更低，早晚寒意很重，不少学生已经换上薄外套。

　　班级的节奏依旧被测验、作业填满。大大小小的周测接踵而至，试卷一张叠一张堆在课桌角落。江骁始终死死守住自己的成绩区间，每一次考试，名次都维持在安全线上。

　　这是他唯一的铠甲。

　　母亲的态度比上学期缓和不少，不再天天刨根问底盘问人际交往，但那份警惕从来没有真正卸下。偶尔闲聊，依旧会有意无意提醒他，读书阶段不要把心思放在无关的人和事上面。

　　晚自修照常进行。教学楼每到入夜，一排排灯火通明。江骁与陆峥依旧恪守着谨慎的默契，不会频繁去往西侧楼梯平台。大多时候就在教室各自埋头刷题，只有判断走廊清净无人才会错开时间短暂碰面。

　　这天周四，傍晚下过一阵细碎冷雨。空气潮湿阴冷，窗台积了薄薄一层被风吹进来的落叶碎渣。

　　第二节晚自修课间。

　　教室里大半人都留在座位，有的闭目小憩，有的低头订正试卷。走廊走动的人寥寥无几。

　　江骁观察走廊两头确认没有老师身影，才缓缓起身，拿上自己一支黑色水笔，缓步走向西侧楼梯平台。潮湿的晚风裹挟冷意扑过来，雨后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弥漫四周。

　　片刻之后，陆峥也走了过来。

　　两人依旧隔着半步距离，并肩靠在冰冷的栏杆边。楼下校园浸在浓重夜色，远处城市灯火朦朦胧胧，被残余的雨雾晕开一层柔光。

　　“最近周测，压力大不大。”陆峥压着嗓音开口，雨声刚刚停歇，环境安静，说话必须放得很轻。

　　“还好，扛得住。”江骁轻声回答，“就是家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一点都不敢出错。只要名次稍微往下滑一点，我心里就发慌。”

　　陆峥望向远处模糊的灯火，眉头微蹙：“不要把全部自我，都捆绑在分数上面。成绩是保护你的手段，不应该变成困住你的枷锁。”

　　道理江骁心里明白，现实却由不得他随心所欲。在母亲的认知里，分数就是衡量他一切行为对错的标尺。

　　“我没得选。”江骁低声苦笑，“只要还住在家里，我就必须拿成绩单换取一点点喘息空间。”

　　秋风卷着枯叶，沙沙撞在玻璃窗上。

　　平台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江骁手指无意识摩挲手里那支黑色水笔。这支笔陪伴他很久，刷题、考试一直都在用。他犹豫片刻，悄悄把笔放到两人中间的窗台角落。

　　“这支笔，留给你。”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平时刷题可以用。尽量不要在班上拿出来用，免得有人留意。”

　　不能递纸条，不能写私密字句，连物件交接都要万分小心。一支普通的水笔，便是眼下他们能够送出最稳妥的念想载体。

　　陆峥垂眸看向窗台上静静躺着的黑色笔身，心底泛起一阵温热。在旁人眼中只是一支随处可买的普通文具，对他们而言，却是夹缝之中一点无声的念想。

　　“我收下。”陆峥没有当场伸手拿。他清楚，此刻直接伸手接过，万一恰好有人转角撞见，会留下说不清的画面，“等回去，等课间结束，人少了我再来拿。”

　　江骁点头。这样迂回，才足够安全。

　　“班里最近，有没有传出什么闲话？”江骁问。

　　“很少。”陆峥说道，“大家都被测验压得喘不过气，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考试上面。只是偶尔，会有一两个旧同学，随口提起上学期的事。掀不起风浪，但也没有彻底消失。”

　　流言如同埋在土里的草籽，只要有一点缝隙，就有可能重新发芽。

　　“张老师昨天找我简单聊了两句。”江骁开口，“没有提我们，只是叮嘱我，不要给自己施加过重心理负担，有压力可以找他说说。”

　　“他看得出来我们过得压抑。”陆峥说道，“可他身份受限，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话音刚落，楼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朝着这边走来。

　　二人立刻终止全部对话，各自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神态淡然，仿佛只是两个出来透气的普通男生。

　　两名女生抱着作业本，边走边小声讨论题目，从平台外侧路过，目光淡淡扫过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

　　脚步声彻底消散，平台重新只剩秋风卷动落叶的声响。

　　“时间差不多了。”江骁听见远处隐约飘来预备铃。

　　“嗯。”陆峥应道，“你先回去。晚一点我再来取笔。”

　　“好。”

　　江骁不再多言，转身独自走回教室。

　　陆峥依旧留在窗边，望着楼下被夜色笼罩的香樟树，站了一小会儿。等到预备铃快要响起，走廊已经空空荡荡，他才弯腰，不动声色把窗台那支黑色水笔揣进校服内侧口袋，再迈步返回教室。

　　回到座位，隔着一层布料，口袋里那支笔的轮廓清晰可感。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旁人知晓，这份小小的心意，被悄悄妥善收好。

　　九点，晚自修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瞬间爆发，学生收拾书本涌出教室。陆峥和几个男生结伴离开教学楼。江骁独自背起书包，踏上秋夜的归途。冷风吹起路边堆积的枯叶，在脚边打旋。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暖黄。

　　“晚自习一切顺利？”母亲抬眼问道。

　　“嗯，订正试卷。”江骁平静应答。

　　“继续稳住名次。”

　　“我知道。”

　　江骁走进卧室，房门虚掩。摊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心里会忍不住去想，那支笔，此刻已经放在陆峥口袋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承载着热恋期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父亲还在书房忙碌。他关上自己房间门，从口袋取出那支黑色水笔，放在书桌抽屉深处，和自己的旧错题本放在一起。灯光落在笔身上，平平无奇，却是属于他们独有的印记。

　　晚饭过后，江骁拿到短暂的手机使用权限。

　　对话框输入一行文字：笔留给你了。

　　很快回复过来：收到，我会好好用。照顾好自己，夜里降温别着凉。

　　简短两句，便到了使用时限。江骁退出聊天，把手机放回客厅。

　　秋意越来越浓，校园日子表面波澜不惊。一支普通的水笔，一次窗台的隐秘交接，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少年人藏在规则与世俗目光之下的情意。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回归平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平静只是暂时。下册那场关于家长的对峙，依旧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