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30、成绩单的砝码

　　期末考试结束，校园喧嚣渐渐褪去，学校进入阅卷统分阶段。

　　漫长的暑假即将来临，别的学生已经开始畅想游玩、追剧、睡懒觉。江骁却半点放松不下来。所有的希望，全部押在那份还没有出炉的成绩单上。家里的氛围依旧紧绷，母亲嘴上说着可以短暂休息，目光却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手机依旧收在客厅，他没有办法主动联系陆峥。

　　两个人彻底断了私下的联络。学校已经放假，不再有教室、楼道可以偶然遇见。偌大一座城市，同在温江，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白天江骁偶尔会站在窗边，望向楼下街道。盛夏的阳光炽烈，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一浪高过一浪。他心里会不由自主想起陆峥，不知道对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闲散消磨时间。可念想仅仅止于心底，没有任何途径可以传递出去。

　　陆峥这边，卸下考试的重担，生活回归松弛。家里不会拿分数逼迫他，空闲时间很多。只是少了校园里那一点点夹缝之中的碰面，日子总像缺了一块。他偶尔会翻开那本旧错题本，翻到后面几页留白，纸上淡淡的铅笔痕迹还在。

　　他想过江骁很多次。

　　不知道那场考试，江骁发挥究竟如何。不知道模拟考的阴影，有没有被正式考试洗刷掉。他不能主动去找江骁，上门、发消息，任何一种举动，一旦被江骁母亲察觉，只会把江骁推入更深的困境。他只能安静等待成绩公布。

　　等待的这几天，度日如年。

　　几天之后，学校正式发布期末成绩，家长群同步更新排名。

　　那天午后，客厅手机弹出消息提示音。母亲第一时间点开查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江骁坐在卧室门口，心脏狂跳，手心微微出汗，整个人都绷住了。这一张成绩单，就是他全部的砝码。

　　客厅安静几秒。

　　“进步很大。”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喜怒，“名次往前冲了三十一名，把模拟考掉下去的，全部补回来了。”

　　江骁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回胸腔，一阵酸涩涌上来。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压抑隐忍的情绪，全部化作这一刻的结果。他做到了。

　　可喜悦没有持续多久。

　　母亲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把屏幕递到他眼前，目光审慎：“分数很漂亮。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松懈，更不代表可以把心思放到别的无关事情上。”

　　江骁垂眸看向屏幕上的排名数字：“我知道。”

　　“晚自修，下个学期可以恢复。”母亲话锋一转，抛出条件，“前提是，你安分守己。不要和旁人走得过分亲近，把重心继续放在学习。一旦再有退步，所有优待全部收回。”

　　这句话，像是一把双刃剑。

　　好消息是，下个学期，他有机会重新回到晚自修，重新拥有楼梯转角那一点点短暂相处的机会。可代价是，他必须持续维持高分，时时刻刻约束自己的言行，不能留下半点让人闲话的把柄。

　　他没有选择，只能答应。

　　“我记住了。”

　　母亲点了点头，把手机留在客厅，但依旧没有交还到江骁手上。只是允许他每天晚饭过后，可以有限使用一小会儿。

　　这一点点权限，来得何其艰难。

　　等到晚饭过后，母亲收拾家务，给了他二十分钟使用手机的时间。

　　屏幕亮起，消息列表空空荡荡。之前他们没有公开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次深夜偷偷发送的简短文字。江骁指尖微微发抖，点开对话框。

　　隔了漫长的时日，他终于可以发出一条消息。

　　成绩出来了，我考回来了。下学期晚自修可以恢复，但有条件，必须一直稳住成绩。

　　发送出去，他的心紧紧揪着。

　　不知道陆峥会不会在线，不知道能不能及时看见。

　　没过几分钟，消息回复过来。

　　看到了。恭喜。熬过来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词句，却藏着积压许久的牵挂。隔着屏幕，两个人依旧不能说太多，害怕消息留下记录，被家人翻看。

　　暑假，我们很难见面。
　　嗯。只能等开学。

　　寥寥两句，便已经是当下能够说的全部。二十分钟时限很快就要结束。

　　我要交回手机了，保重。
　　你也是。

　　对话到此截止。江骁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回客厅。短短几句文字，是整个暑假，他们为数不多的沟通。

　　暑假正式开始。

　　夏日漫长，白昼格外悠长。

　　江骁的假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补习班、习题、预习新课。母亲依旧看管严格，外出都要报备去处，不允许随意外出闲逛。他几乎没有单独出门的机会，想要和陆峥见一面，现实之中几乎行不通。

　　陆峥的暑假相对自由。他可以出门散步、买书，可他不敢贸然去找江骁。一旦被江骁家里撞见，之前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局面，会瞬间崩塌。

　　有一回傍晚，陆峥骑车，无意路过江骁家小区外围。隔着围栏，远远望见一栋楼房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江骁的房间。盛夏晚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在路边停留短短片刻，没有靠近，没有联系，最后调转车头离开。

　　看得见围墙，却跨不过现实的阻隔。

　　中册的热恋期，没有轰轰烈烈的约会，没有并肩散步的黄昏。大多是克制、隐忍、遥遥牵挂。爱意在心底汹涌，现实的高墙横亘在身前。

　　偶尔有限的手机使用时间，两人也只会说极少的话。不敢倾诉太过滚烫的情绪，不敢写容易引人遐想的字句，只简单叮嘱对方好好休息，不要透支身体。

　　整个暑假，他们没有见过一次面。

　　蝉鸣由盛转衰，盛夏慢慢走向末尾。日历一页页翻过，距离开学越来越近。

　　江骁心里揣着期盼，也揣着不安。晚自修的机会拿回来了，可那是建立在“安分”的条件之上。往后在学校，依旧要步步小心，每一次靠近，都要掂量风险。家庭的审视、旁人潜藏的流言，不会因为一次漂亮的期末考就彻底消失。

　　陆峥同样清楚。一张成绩单只能换来短暂的喘息，并不能解决根源。开学之后，他们依旧要在人群的目光之下，小心翼翼守护这份感情。

　　夏夜，江骁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市成片灯火。

　　这个暑假，他们隔着距离，各自煎熬等待。热恋最浓烈的阶段，却只能遥遥惦念。但至少，他们熬过了期末那场硬仗，等到了开学的希望。

　　可两个人心底都明白：喘息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考验，要等到下册，等到家长真正直面这份感情的时候，才会轰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