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31、开学的风

　　盛夏的暑气渐渐褪去，蝉鸣日渐稀疏。漫长的暑假走到尽头，新的学期如约而至。

　　开学报到这一天，校园重新恢复往日的喧闹。大批学生拎着书包、拖着行李箱涌入校门，到处都是久别重逢的说笑。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风掠过树冠，落下哗哗的声响。

　　经过一个暑假遥遥相望，江骁与陆峥终于重新回到同一间教室。

　　再次相见，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拥抱，没有私下的倾诉。周遭全是同班同学，所有人的目光交织在此，他们只能恪守长久以来的分寸。

　　进教室的时候，陆峥先一步坐到座位。江骁背着书包走进来，目光飞快扫过教室，和陆峥的视线短暂相撞，随即迅速错开。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整理课本，仿佛只是普通同学的偶遇。

　　一个暑假未曾碰面，心底积攒了千言万语，却半句都不能当众流露。

　　江骁记得母亲定下的条件：成绩稳住，可以恢复晚自修，但言行必须安分，不能和人过分亲近。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是拿一整个假期的克制换来的，稍有不慎，就会全部化为泡影。

　　课桌重新排布，两人依旧隔着两排课桌。明明身处同一个空间，伸手仿佛就能够靠近，却横亘着看不见的壁垒。

　　开学头几日，一切按部就班。早读、上课、自习，节奏迅速拉回上学期期末的状态。晚自修正式恢复，教学楼每到黄昏，灯火次第亮起。

　　只是经历过上学期模拟考的风波，两个人变得比从前更加谨慎。

　　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到课间就习惯性去往西侧楼梯平台。大部分课间，江骁留在座位刷题，陆峥也多半和周围男生待在教室说笑。只有判断走廊人流稀少，确认没有熟识同学、老师巡场的风险，才会错开时间，先后走到那处窗边。

　　这天第二节晚自修课间。

　　楼道来往的人不多，远处走廊没有老师巡班的动静。江骁慢慢起身，装作透气，缓步走向西侧楼梯平台。晚风带着初秋独有的清爽，吹散教室内积压的试卷油墨气息。

　　陆峥隔了一两分钟，才跟过来。

　　瓷砖地面微凉，楼下的香樟树在夜色里凝成一团浓重黑影，远处城市灯火绵延铺开。两人照旧隔开半步距离，并肩靠在窗边栏杆，不去看彼此，目光望向远方夜色。

　　阔别一整个暑假，这是他们第一次线下独处。

　　“暑假，过得很累吧。”陆峥压着嗓音，声音很轻，被晚风稍稍冲淡。

　　“补习班排得很满，出门处处要报备。”江骁轻声应答，“手机使用权有限，很多话，没法说。”

　　一个暑假，寥寥几句文字，便是全部联系。汹涌的牵挂，只能全部压在心口。

　　“我骑车路过过你家小区外面。”陆峥低声坦白，“隔着围墙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也没有联系你。”

　　江骁心口轻轻一颤。他想象得到那个画面，少年停在围墙之外，明明距离不远，却不能相见。

　　“还好你没有过来。”江骁说道，“一旦被我母亲撞见，之前所有争取来的一切，都会全部毁掉。”

　　道理两个人都懂，可心里免不了酸涩。热恋之中，想见一面，却要顾虑重重。

　　“开学回来了，晚自修也恢复。”陆峥说道，“只是我们不能再像上学期那样频繁碰面。风险比之前更高。上次模拟考之后，家长圈子里面的闲话没有彻底消散。”

　　江骁轻轻点头。他心里清楚，母亲一直在暗中留意他在校的人际交往。只要出现一点点过火的痕迹，晚自修的权限会立刻收回。

　　“我知道。”江骁呼出一口气息，“少碰面，短停留。每一次来这里，都要观察四周。”

　　楼道传来细碎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来。

　　二人瞬间收住全部交谈，各自转头望向楼下沉沉夜色，神态淡然，如同只是偶然过来吹风。两名别的班的学生边走边闲聊，从平台经过，随意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想，径直下楼走远。

　　脚步声消失之后，平台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晚风穿过楼道的声响。

　　“成绩依旧不能掉。”江骁苦笑，“这是我唯一的保护壳。只要分数稳住，家里才会松一点点口子。”

　　“我明白。”陆峥侧过头飞快瞥了他一眼，立刻移开视线，“不要把自己逼到透支。分数重要，你也同样重要。”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藏着积压一整个暑假的惦念。没有触碰，没有亲昵，仅仅这样一句话，就足以安抚长久以来的煎熬。

　　“我会把握分寸。”江骁应声。

　　远处预备铃悠悠飘来，十分钟课间即将结束。

　　“回去吧。”江骁开口。

　　“嗯。”陆峥顿了顿，用气音补充，“平安。”

　　没有多余话语，两人分开，一前一后，保持合适距离，走回灯火通明的教室。

　　教室内依旧是刷题的沙沙声响。江骁坐回座位，指尖还残留着晚风的凉意。终于重新拥有课间短暂碰面的机会，可这份机会，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小心翼翼守护。

　　九点，晚自修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潮水般涌出教学楼，喧闹铺满校园。陆峥照旧混在男生群体之中离开。江骁独自踏上回家的路。秋夜晚风微凉，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亮起。母亲坐在客厅，依旧会简单盘问晚间在校复习情况。

　　“新学期，不要分心。守住你上学期期末的成果。”

　　“我知道。”江骁应答，走进卧室，房门依旧虚掩。

　　今日所有的情绪，全部藏在楼梯口那一小段简短对话之中。没有纸条，没有物件，只有晚风与夜色见证他们久别之后的重逢。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父亲还在忙碌。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暖光洒落桌面。想起方才楼梯间的对话，想起整个暑假遥遥相望的日子。现在他们得到喘息，可这喘息建立在无数约束之上。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

　　晚饭过后有限的手机时间，江骁拿到手机，敲出简短消息：“平安到家。开学了。”

　　很快回复过来：“嗯，注意休息。”

　　寥寥数字，便要上交手机。

　　新学期开启，他们重新拥有夹缝之中的相处机会。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中册还没有走到终点。平静只是暂时，下册的风暴，关于家长的对峙，正在不远的未来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