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29、考场的余光

　　正式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整所学校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之中。教室桌椅重新排布，按照考试序号拉开间距，墙上的倒计时数字归零，那些堆积了一整个学期的试卷、错题本，全部暂时收进书包。窗外的香樟树被盛夏的太阳晒得郁郁葱葱，蝉鸣聒噪，一阵阵透过窗户钻进来。

　　考试分两天进行。

　　对于江骁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期末测验。这是他唯一的筹码。考出理想的成绩，才有可能缓和母亲的态度，才有可能重新夺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倘若再度失利，往后的日子只会是无止境的禁锢。压力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时时刻刻压在他的胸口。

　　陆峥同样坐在考场里面。他没有家庭层面的分数枷锁，心里悬着的，大半都是江骁。他清楚这场考试对对方意味着什么，却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寄希望于江骁可以稳住心态，正常发挥。

　　两人不在同一个考场。

　　江骁被分到三楼的考场，陆峥在二楼。平日里同在一间教室，咫尺相隔，考试期间，一栋教学楼，上下楼层，也变成一道实实在在的距离。

　　开考铃声响起。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的书写声响铺满整间考场。江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脑海里纷乱的情绪全部压下去，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题干之上。家庭的管束、旁人的流言、藏在心底的牵挂，全部暂时搁置，眼下只有试卷上一道道题目。

　　可精神绷得太紧，偶尔做题间隙抬眼放空，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陆峥的模样。楼梯转角的晚风、雨夜窗台的黑伞、错题本空白处淡淡的铅笔痕迹，一幕幕飞快掠过，又被他强行掐断。现在不是沉溺心绪的时候。

　　一场科目结束，收卷铃声响起。

　　考生涌出各个考场，楼道瞬间喧闹，到处都是讨论考题的学生。答案的对与错，叹息与欢呼混杂在一起。

　　江骁考完一科，没有在教学楼多做逗留。按照母亲的叮嘱，考完立刻离校回家，闭门复盘错题，不参与扎堆讨论，避免心态被旁人影响。他收拾好文具，顺着楼梯往下走。

　　下楼途中，在楼梯中转平台，迎面撞上往上走的陆峥。

　　楼道人来人往，考生来回穿梭。

　　猝不及防相遇，两人脚步同时微微一顿。周围人来人往，四面八方都是视线。他们不能停下，不能交谈，甚至不能长久对视。

　　陆峥目光飞快扫过江骁的脸，看他眼底浓重的疲惫，眉宇间压着的重压，心底掠过一丝担忧。仅仅半秒，便移开视线。

　　江骁也收回目光，神色平淡，如同遇见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两个人擦肩而过，肩膀之间甚至还隔着一小段空隙，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没有半个字的交谈。

　　就那样，匆匆错过。

　　几步走远之后，江骁后背微微绷紧。方才那短短一瞬碰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也不能吐露。连一句“加油”，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教学楼，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中，客厅的气氛依旧紧绷。母亲第一时间便询问考完科目的感受，追问题型难易，盘问考场之中的种种细节。

　　“不要和别的同学扎堆闲聊，对错没有意义。抓紧时间复盘，准备下一科。”

　　“我知道。”江骁简短应答，走进虚掩房门的卧室。

　　摊开书本，强迫自己梳理下一科的知识点。可脑海反复回放楼梯口擦肩而过的画面。明明就在眼前，却只能装作互不熟稔，这种无声的煎熬，一遍一遍磨着心神。

　　第二天考试继续。

　　烈日高悬，蝉鸣聒噪不休。两天四场考试，一场接着一场，神经持续高度紧绷。每一场考完，江骁都是直接离校。偶尔在楼道、校门口远远瞥见陆峥的身影，也只能远远一瞥，随即错开目光。没有机会靠近，没有机会说上只言片语。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彻整座校园。

　　铃声落下的那一刻，考场里面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释放。椅子拖动、欢呼、叫喊声响此起彼伏。期末大考，终于落幕。试卷全部上交，悬在所有人头顶许久的重担，暂时落了地。

　　学生们涌出教室，整座校园一片喧嚣。积攒许久的压力散开，不少人打闹说笑，计划着假期要去哪里消遣。

　　江骁慢慢收拾文具，心脏砰砰直跳。考试已经结束，可心里依旧悬着一块大石头。不知道最终的分数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不知道禁锢自己的那层牢笼，会不会裂开一道缝隙。

　　他走出三楼考场，下楼。楼下大厅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陆峥站在大厅一侧的柱子旁边，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说话。余光一直留意楼梯口的方向。看见江骁走下来，他和身边同学说笑的节奏微微迟滞。

　　周围人太多，到处都是同班、别的班的学生，还有一部分来接孩子的家长。依旧不适合上前搭话。

　　江骁看见了他。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各自移开。

　　江骁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校门走去。他必须尽快回家，等待成绩公布的那几天，母亲依旧不会放松警惕。

　　陆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捏紧。考试结束了，可他们的困境，远远没有结束。

　　走出校门，夏日滚烫的阳光洒在身上。江骁走在回家的路上，耳边是路边此起彼伏的蝉鸣。考试落幕，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

　　熬过了期末，可接下来要面对的，依旧是未知的成绩，母亲的态度，还有那一层世俗无形的屏障。

　　回到家中。

　　“考完了，就先好好休整两天，但是不能彻底松懈。”母亲看着他进门，语气没有半分放松，“等成绩出来，一切自有分晓。”

　　“嗯。”江骁应下，走进卧室，房门依旧虚掩。

　　没有消息，没有见面。考试结束，可两个人依旧处在隔绝的状态。江骁的手机依旧被收在客厅，没有私自联系的机会。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卸下备考的重压，心里却轻松不起来。他清楚，接下来的一切，全部押在那一张成绩单之上。

　　窗外，盛夏白昼漫长，蝉鸣不绝于耳。城市的少年们即将迎来暑假，对很多人而言，假期代表自由。可对于江骁与陆峥，假期只是一个充满未知数的过渡期。

　　他们熬过了煎熬的期末备考，熬过了教室里面咫尺天涯的隐忍相望。但他们心里都明白：真正的博弈，才刚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