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28、无声的课室

　　模拟考失利之后，江骁的生活被彻底收紧。

　　晚自修彻底取消，放学铃一响，他必须收拾书包直接离校。回到家中，房门保持虚掩，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客厅，时不时过来查看他的复习状态。手机不再有机会短暂拿到手，往日夜里那一句简短的晚安，就此彻底中断。

　　学校里面，两个人主动执行了疏远的约定。

　　不再刻意去往西侧楼梯转角碰面，不再找借口互相借文具、借错题本。就连课间，江骁也大多坐在座位上刷题，很少起身走动。迫不得已在走廊遇见，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交谈，擦肩而过，如同普通同学一般。

　　热恋的情绪还在胸腔里面翻涌，现实却逼迫他们戴上一层冰冷的面具。所有汹涌的牵挂，全部压在心底，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教室的氛围依旧紧绷，期末大考近在眼前。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往下缩减。满室日复一日都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试卷油墨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窗外香樟树郁郁葱葱，夏日阳光透过树叶，在地板投下晃动的碎影。

　　陆峥坐在座位上，表面维持着往日的状态，刷题、订正错题，和周围男生说笑打闹。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再也没有课间楼道那几分钟的独处，连一句低声的叮嘱，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他只能借着上课、自习课的间隙，趁旁人不注意，飞快往江骁的方向瞟一眼。

　　江骁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些许。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大部分时间埋首习题，神情沉静，很少笑。家庭的压力压在肩头，他必须把全部精力扑在书本之上，只有期末正式考试考出亮眼的分数，才有可能夺回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这天上午是连堂自习。

　　班里大半同学埋头做题，只有零星细碎的低语。阳光斜斜洒进教室，落在课桌上厚厚的试卷堆上。

　　江骁被一道化学推断题困住，反复推演，逻辑始终卡壳。草稿纸上写满层层叠叠的演算，眉头紧紧锁起。他下意识，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向陆峥的方向。

　　陆峥刚好也抬眼，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仅仅一秒。

　　两个人都迅速移开目光，各自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眼前的习题。就这短短一瞬的对视，却在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千言万语，担忧、牵挂、委屈，全部藏在那飞快的一眼之中，却不能有半分表露。

　　周遭同学就在身旁，任何一点异样，都有可能变成闲话。

　　江骁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强迫自己重新看向化学题干。可心绪纷乱，反复读题，思路依旧打结。

　　大课间来临，教室里喧闹起来。不少人起身走动，打水、对答案，三三两两聚成小团体。

　　江骁没有起身。他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翻看着错题集。他刻意避免出去走廊，减少一切有可能和陆峥单独遇上的机会。

　　陆峥本来打算起身，瞥见江骁依旧留在座位，脚步顿了顿，最终也没有走向走廊。他留在座位，和旁边的男生聊着模拟卷的题型，谈笑如常。可余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那个方向。

　　教室后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闲聊，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过来。

　　“江骁最近怎么闷成这样，放学就直接走，课间也不出来活动。”
　　“听说家里管得特别严，上次模拟考退步，家长盯得很紧。”
　　“说起来，之前还看见他跟陆峥总往西边楼道跑，现在完全不凑一块了。”

　　话语轻飘飘传入两人耳朵。

　　江骁握着笔的手一顿，面不改色，继续翻动书页，仿佛没有听见。陆峥那边说笑的节奏也微不可察地迟滞半拍，很快又接上同学的话题。

　　流言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蛰伏。只要他们曾经有过靠近的痕迹，就会一直留在旁人的记忆里。现在刻意疏远，一部分人看在眼里，反而会生出更多各式各样的揣测。

　　上课铃响起，喧闹平息，课堂重新开始。

　　一整个白天，没有一次对话，没有物件的传递，连对视都吝啬到一瞬。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窗帘半拉，挡掉刺眼的日光，室内光线柔和昏暗。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漫开。

　　江骁没有睡意，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很想知道陆峥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因为接连的复习熬得太累，可没有任何渠道可以得知。纸条不敢写，当众搭话万万不可，放学就各自离散，夜晚也没有消息往来。

　　他微微掀开眼皮，视线越过人群，悄悄望过去。

　　陆峥头靠着椅背，双目紧闭，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少年眉眼安安静静，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柔和。

　　江骁就那样安安静静看了几秒，便立刻收回目光。连多看一会儿，都要心怀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直起身子，揉着眼睛，重新投入复习。

　　下午最后一节课，张老师巡堂。

　　他慢慢穿行在课桌之间，低头查看大家的做题情况。走到江骁桌边的时候，脚步短暂停顿。目光扫过少年眼底掩不住的倦意，又望向不远处的陆峥。张老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敲了敲江骁的桌角，低声一句：“量力而行，别透支身体。”

　　江骁抬眼，轻轻点头：“知道，张老师。”

　　班主任没有多言，继续往前走动。他看得懂两个少年之间无声的拉扯，懂得现实压在他们身上的重量，可身份所限，能给到的关怀，也仅仅只有这样一句提醒。

　　放学铃轰然响起。

　　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大家慌忙收拾书本。江骁动作干脆，合上习题，把资料一股脑塞进书包，不做半分停留，背上书包直接走出教室。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快步穿过走廊，离开教学楼。

　　陆峥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想要叫住他，理智死死拦住这个念头。众目睽睽之下，那一声呼唤带来的代价，他们承担不起。

　　江骁走在回家路上，夏日傍晚的风拂过脸颊。街边行道树枝叶繁茂。他心里沉甸甸的，明明两个人身处同一间教室，咫尺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热恋最浓烈的时候，偏偏落到了“只能无声相望”的境地。

　　推开家门，客厅灯火亮起。母亲已经在家等候。

　　“今天在校复习状态如何？”母亲接过他的书包，问话一如既往带着审视。

　　“一直在刷题，整理错题。”江骁平淡应答。

　　“那就抓紧时间，不要浪费一分一秒。期末要是再滑落，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明白。”

　　江骁走进卧室，房门虚掩。窗外暮色一点点沉落，城市远处慢慢亮起零星灯火。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一道道题目摆在眼前。可心底的空洞挥之不去。没有消息，没有碰面，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无从送达。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父亲依旧忙于工作。房间安安静静。

　　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却久久落不下笔。偌大一间教室，近在咫尺，却不能交谈，不能靠近，这种无声的煎熬，比争吵更加磨人。

　　他拿出草稿本，笔尖落在纸页，没有写解题步骤，只是寥寥画下几缕淡淡的线条，很快又用橡皮轻轻擦去。心事无处投递，只能这样悄悄宣泄。

　　夜色逐渐加深，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江骁在母亲的监视下，一页一页啃着复习资料，熬到深夜。手机安放在客厅，他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没有晚安，没有报平安，两个人彻底断了所有线上的联络。

　　他们只能默默期盼，期盼正式期末考试来临，期盼一张好看的成绩单，可以撬开一丝缝隙。可两个人心底都清楚，就算考试如愿考出好成绩，也不代表所有难题就此消散。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家庭、世俗的目光，依旧不会消失。此刻的隐忍，仅仅只是暂时的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