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105、缝隙里的风声

　　半天假期转瞬即逝。

　　第二天清晨，照旧是上学的日子。

　　秋风吹过教学楼外的行道树，枯黄的叶片被风卷着，一圈圈盘旋落在地面。模考结束带来的短暂松弛很快褪去，校园重新坠入紧绷的节奏，试卷、分数、排名，再度压在每一个学生肩头。

　　江骁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已经就位。

　　他把书包放在桌下，坐下，悄悄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踝。昨天来回赶路，旧伤又添了几分酸胀，校服裤遮盖之下，护踝依旧牢牢缠在皮肤上。

　　目光下意识扫向后排。

　　陆峥已经坐在位置上，低头翻看着课本，侧脸线条冷硬，神色平静，仿佛昨天下午那一段限时温存，仅仅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回到校园，那套必须恪守的规则又重新生效。

　　不对视，不搭话，不制造任何引人遐想的小动作。哪怕昨天才短暂依偎过，踏入这间教室，两个人就变回最普通、甚至有些疏远的同班同学。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

　　经历过三次私下相聚，心底的牵绊愈发深重，与之相伴的，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每一次全靠侥幸躲过危机，谁都不知道下一次，运气会不会耗尽。

　　早自习的读书声嗡嗡填满整间教室。

　　课本摊开，朗朗的诵读声此起彼伏。江骁捧着语文书，目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心思却总是飘忽。脑海交替闪过两个画面：陆峥家客厅暖融融的午后阳光，还有自家单元楼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

　　那枚悬而未决的隐患，始终压在心底。

　　后排，陆峥同样心有杂念。

　　昨天江骁离开之后，没过多久他父亲便回到家中，时间卡得刚刚好，只差一小段间隙，就会撞破一切。回想起来，后背依旧会泛起一阵寒意。倘若那天江骁晚走十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侥幸，又是侥幸。

　　陆峥指尖捏着书页，指尖微微用力。他借着高高摞起的书本作为遮挡，飞快朝前排瞥了一眼。只一秒，看见江骁垂着的眉眼，便立刻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课本。

　　就这么一瞬，依旧被角落里一个男生捕捉到。

　　那名男生之前就混迹在传流言的小圈子里，这会捧着书本，眼皮半抬，恰好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一瞥。他没有当场声张，只是眉梢微微一动，低下头，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同桌。

　　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肩膀微动，压低声音耳语。

　　细碎的嘀嘀咕咕，隔着几排课桌，轻飘飘飘过来。

　　江骁的耳力很敏，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刚才”“又看”几个字眼落进耳朵。他面上不动声色，嘴唇贴着课本，继续跟着全班齐读，心脏却轻轻往下沉。

　　不怕明目张胆的争执，最怕这种暗处的捕捉。不需要确凿证据，只一个眼神，就可以成为私下揣测的素材。

　　早自习结束，铃声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收书、交作业、接热水，人声嘈杂。

　　江骁坐在原位没有起身，低头整理桌面的习题。林淼侧过头，眉头轻蹙，用气音小声说道：“刚刚后面那两个男生，又在嘀咕你们。现在明面上不敢大声议论，但是盯得越来越紧。”

　　“我知道。”江骁声音压得极低。

　　“模考放假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你出了小区，往西边方向走。”林淼的声音带着担忧，“西边那片，正好是陆峥家居住的片区。虽然没有抓到你们待在一起，但是时间地点对上，已经有人把两件事串起来了。”

　　这是新冒出的裂痕。

　　没有照片，没有亲眼看见二人共处一室，可零碎的碎片，正在一点点被旁人拼接。

　　江骁指尖顿住，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小小的墨点。

　　他出门时刻意绕了偏僻小路，避开主干道，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别人的视线。偌大的城市，高中生的圈子很小，随处都有可能遇见同校的人。

　　“他们没有实据。”江骁低声说。

　　“是没有实据。可流言不需要证据。”林淼轻轻叹气，“传得久了，很多人会直接选择相信。”

　　另一边，陆峥去饮水机接水。

　　路过那两个窃窃私语的男生座位旁，交谈声骤然截断，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陆峥神情漠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全然没有感知，径直走过。

　　争辩是无用的。一旦开口辩解，反而等于主动认领话题。

　　上午几节课依次推进。老师在讲台上讲评模考试卷，公布大致分数区间，全班人心浮动。有人欢喜，有人失意。

　　张老师上课的时候，目光也会有意无意，在江骁、陆峥两个人身上短暂停留。

　　他陆续收到不少细碎反馈，有学生旁敲侧击向他提起，放假下午看见江骁去往城西。种种碎片线索汇集到班主任这里，依旧缺一份实打实的证据。

　　张老师内心十分为难。

　　他看得出来两个孩子本性不坏，学习不算拔尖，但为人本分。可班级里传闻愈演愈烈，线索一点点增多，如果放任发酵，迟早会闹到年级组，甚至传到家长耳朵里。

　　课间，张老师把陆峥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上课，屋内安安静静。窗外秋风簌簌吹打玻璃窗。

　　“这次模考，发挥怎么样？”张老师先从成绩切入，语气平和，没有一上来就提起那些小道传闻。

　　“正常发挥，部分科目还有漏洞。”陆峥站在办公桌前，回答得很平静。

　　张老师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片刻，委婉开口：“最近班里有些风言风语，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不想拿捕风捉影的事情质问你。只是想提醒你，现在高二，学业压力很重，尽量减少引人非议的举动。放假外出，尽量多和群体同学结伴，不要单独行动。”

　　话讲得点到为止，没有戳破，却句句有所指。

　　陆峥心里清楚老师话里的重量。

　　“我明白，老师。”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应下。

　　“我不希望看见你们被流言伤害。”张老师语气带着真切的惋惜，“不管传闻真假，谣言扩散开来，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们两个。多为自己的处境想一想。”

　　“记住了。”

　　简短谈话结束，陆峥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教室，刚坐下，不少余光就悄悄落在他身上。同学们都在猜测，班主任找他谈话究竟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江骁也被传唤到办公室。

　　同样的一番谈话。张老师看着他，语气恳切，提醒他注意避嫌，注意外出的行踪，提防闲言碎语的伤害。

　　江骁垂着眼，安静听完。

　　他心里清楚，张老师是抱着保护的心态。可现实的困局不会因为几句劝告就消失。那份藏在夹缝之中的感情，本身就注定容易授人以柄。

　　“老师，我会注意。”江骁低声应答。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秋风迎面吹过来，凉意浸透校服。

　　两次约谈，没有训斥，没有定罪，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班主任这边，已经收集到足够多的碎片线索，已经开始重点关注他们二人。危险距离，又更近一步。

　　中午午休。

　　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少数人醒着，依旧在小圈子里面交换信息。

　　“张老师分别找他俩谈话了。”
　　“果然，老师也听说那些事了。”
　　“可惜还是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
　　“城西那边，就看见江骁往那边走，没人看见他俩碰面。”

　　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

　　江骁闭着眼伏在桌面，并没有睡着。耳朵接收着周遭一切细碎声响，胸口沉甸甸的。

　　陆峥同样没有睡意，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秋日天空。

　　理智一遍一遍警示：到此为止，减少私下见面，不要再制造第三次、第四次这样的冒险。现在已经引起班主任重点关注，再贸然相约，一旦露出半点破绽，便是全盘崩塌。

　　可心底的眷恋，难以割舍。

　　下午放学，人流涌出教学楼。

　　两个人依旧错开时间离开。一前一后，相隔数米，汇入放学的人潮，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家路上，江骁路过自家单元楼楼下。远远看见二楼阿姨正站在单元门口，和邻居老太太站在一起闲聊家常。

　　江骁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低下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加快脚步，低着头快步走进楼道。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能感受到一道目光扫过自己的后背。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认出他，不知道周六傍晚那一幕，阿姨究竟记不记得。

　　那根埋藏许久的引线，依旧静静待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火苗点燃。

　　回到家中。

　　晚饭桌上，母亲随口提起：“今天楼下碰到二楼的阿姨，聊了几句，说最近小区放学总能看见不少高中生。”

　　江骁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紧。

　　表面不动声色，随口应了一声，内心已经掀起波澜。

　　隐患已经不是单纯存在想象之中，现实里，人与人的交集正在慢慢收拢。

　　同一时刻，陆峥家中。

　　晚饭时分，父亲漫不经心开口：“模考放假那天下午，我办完事回来，路过城西小区，好像看见一个背影，有点像你们班江骁。”

　　陆峥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

　　空气一瞬间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