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同渡》晥春

106、不敢踏出的第四步

　　晚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平淡。

　　餐桌灯光暖黄，碗筷轻碰发出细碎声响。

　　陆峥指尖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班里不少人家住城西，认错也正常。”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不动声色把话题轻轻揭过去。

　　父亲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有深究，很快话锋一转，聊起单位里的琐事。

　　可那句话，重重压在陆峥心底。

　　那天下午江骁离开的时候天色尚早，走的是偏僻小路，没想到依旧会被父亲远远瞥见一道背影。虽没有实锤，仅仅只是疑似，可风险已经渗透到家庭这边。

　　晚饭结束，陆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窗外夜色慢慢落下来，城市路灯次第亮起。

　　他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输入。

　　现在的局面，已经四面漏风。

　　学校：流言暗流涌动，张老师已经分别约谈，全班无数双眼睛暗地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凡再出现一点反常，就会被无限放大。

　　江骁家小区：二楼阿姨那根引线，随时可能引爆。

　　自己家中：父亲已经见过疑似江骁的背影，若是再撞见一次，很难再蒙混过去。

　　三次相聚，三次侥幸。但侥幸不能当做常态。再踏出第四步，代价已经沉重到不敢想象。

　　另一边。

　　江骁吃过晚饭，回到卧室。

　　他靠在紧闭的房门上，脑海反复回放傍晚在单元楼门口的一幕。二楼阿姨和邻居闲谈，那道扫过自己后背的目光，不知道是无意一瞥，还是已经认出了他。

　　母亲饭桌上那句闲聊，更是让人心头发紧。

　　谎言堆砌出来的庇护，就像一层薄冰，看上去完好无损，底下到处都是裂纹。只要某一处裂开，整层冰面就会彻底崩塌。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动。

　　是陆峥发来消息。两个人白天在校完全零交流，所有心事，只能压缩到夜晚这一小段私密时间。

　　【今天我爸晚饭随口说，放假那天，在城西看见一个很像你的背影。】

　　江骁看见这一行字，心口骤然一沉，指尖冰凉。

　　他敲下回复：【被看见了？】

　　【只是背影，没有确认身份，被我岔过去了。但这已经是警告。】陆峥回复，【学校这边，张老师已经盯紧我们。你的小区，隐患还在。无论哪边，都不再适合私下碰面。】

　　文字冷静，句句都是现实。

　　道理江骁全都懂。

　　那些在沙发上依偎、不必伪装的午后，是真的。可随之而来层层叠叠的危机，同样也是真的。

　　他打字：“可在学校，我们就只能当做陌生人。”

　　这是最磨人的地方。明明彼此牵挂，同在一间教室，距离不过几排课桌，却连正常多说几句话都要顾忌旁人解读。目光不能交汇，肢体不能触碰，连稍微亲近一点的态度，都会变成流言的养料。

　　陆峥的消息隔了一会才跳出来。

　　“我也不想。但是再私下约见面，一旦败露，我们承担不起后果。”

　　“我妈性子要强，如果知道，不会轻易罢休。你这边，就算父亲开明，学校的处分、年级的议论，一样躲不开。”

　　理智摆得明明白白。最好的选择，就是暂停一切私下独处，把所有相处局限在校园公开人群之中，减少一切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可是感情不会听从利弊计算。

　　江骁坐在书桌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楼下路灯照亮小区道路，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他下意识望向二楼那扇窗户，窗帘紧闭，看不清屋内。

　　三次偷偷相聚的画面一幕幕从脑海掠过。雨夜仓促的留宿，旧书店错过公交的夜晚，模考之后那个限时的午后。每一次都带着忐忑，可那又是重压之下仅有的喘息。

　　他敲字：“那就完全不见面私下？”

　　【至少暂时如此。】陆峥回复，【先冷一段时间。等风声淡下去，再看情况。】

　　“风声什么时候会淡？”江骁反问。

　　流言一旦生根，消散遥遥无期。只要两个人还在同一个班级，只要旁人心里存下那份猜测，就很难真正平息。

　　对话框安静下来。

　　两个人隔着屏幕，谁都没有再发送消息。

　　卧室里只有台灯微弱的光亮，周遭安安静静，却装满说不出口的为难。

　　第二天重返校园。

　　空气中压抑感比往日更重。

　　经过班主任约谈一事，全班同学心里都有数。不少人更加好奇，却也收敛了明面上的玩笑，全部转为暗处的观察。

　　早读课，朗朗读书声。

　　江骁捧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里却沉甸甸。眼角余光可以瞥见后排陆峥的身影。依旧是互不对视，互不搭话。

　　课间，同学三三两两打闹、走动。

　　林淼趁着周围人不多，侧过头压低声音：“最近千万别再私下外出碰面，现在盯你们的人太多。张老师虽然没有下死结论，但已经重点留意你们的行踪。”

　　“我知道。”江骁低声应道。

　　道理全都懂，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上午化学课，老师安排小组合作实验。机缘巧合，分组又把江骁和陆峥分到相邻的实验台。

　　实验室之中，试剂瓶、试管整齐摆放，通风扇嗡嗡低响。周围几组同学吵吵闹闹，试管碰撞叮叮作响。

　　这是难得可以合理说话的公开场景。

　　可两个人都下意识保持距离。陆峥只顾着和自己同组男生核对试剂用量；江骁低头调试酒精灯，只和身边同学交流操作步骤。明明近在咫尺，全程没有互相说过一句话。

　　隔壁实验台两个男生，一边摆弄试管，一边偷偷瞟向这边，低声窃窃私语。

　　“你看，就算分到边上，照样零交流。”
　　“越是这样，越耐人寻味。”

　　细碎的话语飘过来。

　　江骁握着玻璃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连正常的实验交流，都要有所顾忌。稍微多说两句，就会变成旁人嘴里的证据。

　　下课铃响，实验课结束。大家收拾仪器，陆续离开实验室。

　　陆峥率先起身离开，没有回头。江骁晚一步，跟在人群后面走出房门。

　　正午午休。

　　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睡觉。教室里只有风扇缓缓转动的声响。

　　江骁没有睡意，侧过头望向窗外操场。秋日阳光洒在跑道上，少数同学在楼下散步。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陆峥夜里发来的消息：暂时停止私下见面。

　　理智上认同，心底却漫上来一阵空落落。

　　后排，陆峥同样没有入睡。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却毫无睡意。暂停私下见面，是他做出的决定，可做出决定不代表心里不会难受。那些偷来的温存，被迫亲手按下暂停。

　　他微微抬眼，越过层层课桌，望向江骁的背影，只匆匆一瞬，便收回目光。

　　短短一瞥，又被角落的同学捕捉。

　　下午放学。

　　照旧错开时间离校。

　　江骁走出教学楼，独自走在放学路上。秋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转。回到小区，他刻意避开单元门口聚集闲聊的住户，快步走进楼道。上楼时刻意瞟了一眼二楼，房门紧闭，没有遇见那位阿姨。危机暂时蛰伏，却没有消失。

　　回到卧室，他拿起手机。

　　点开和陆峥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打了一大段心里话，最后全部删掉，只留下简短一句。

　　【今天实验课。明明就在旁边，却连话都不敢讲。】

　　消息发送出去，过了很久陆峥才回复。

　　【我清楚这种滋味。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出路。】

　　【那难道就一直这样？】江骁问。

　　【我不知道。】陆峥的回复很直白，【中册故事还没有走到结局，家长还没有正式介入。现在一旦败露，我们扛不住连锁而来的一切。】

　　对话框再次陷入沉默。

　　夜色渐深，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两个人各自守在自己的房间，隔着屏幕，明明能够联系，却被现实层层困住。第四次私下相约的念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不是不想，是不敢踏出那一步。

　　可隐患不会就此原地消失。

　　学校的流言还在发酵，二楼的邻居、陆峥父亲那一道模糊的背影，张老师的关注，全部悬在头顶。暴风雨还在积蓄力量，只是暂时还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