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104、限时的温存

　　楼道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叩冰冷的水泥台阶。

　　陆峥靠在客厅窗台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窗台冰凉的大理石，听见动静，整个人骤然绷紧。他没有直接开门，脚步放得极轻，挪到门边，眼睛凑上门猫眼看向外头。

　　楼道光线柔和，江骁就站在门外。

　　少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校服拉链拉到胸口，赶路让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站在别人家的门外，他还下意识回头望向楼梯拐角，警惕着会不会恰巧遇上上下楼的邻居。

　　陆峥缓缓拧开保险锁，把门拉开一道窄缝，伸手将人拉进屋内，反手“咔嗒”一声落锁。

　　一扇门板，彻底隔开外面的世界。没有教室里面四处游走的探究目光，没有学校里无处不在的流言，也不用刻意回避对视、刻意保持距离。连日紧绷的那根弦，在此刻，才稍稍松缓下来。

　　江骁把书包卸下来搁在玄关地面，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气息。一路刻意绕开主干道，专挑僻静小路，精神全程高度紧绷，右脚脚踝旧伤又泛起一阵阵酸胀。他悄悄把身体重心挪到左腿，微微活动脚踝，缓解韧带的压迫感。

　　“路上没撞见熟人？”陆峥压着嗓音问，屋内安静，不需要高声说话。

　　“没有，绕的偏路。”江骁抬眼看向他。

　　脱离校园环境之后，不必再躲闪回避。目光可以坦然落在对方脸上。刚刚结束两天模考，两个人眼底都浮着淡淡的倦意，眼下带着浅浅青黑，刷题熬出来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但相见的这一刻，疲惫之下，又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暖意。

　　这套房子空间开阔，冷冷清清。茶几上还摆着陆峥父亲早上用过的玻璃杯，沙发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这里避开了江骁家小区二楼邻居那枚隐患，却悬着另一把锋利的刀：没有人能笃定陆峥的父亲会不会处理完事务，提前折返回家。

　　“说好的，晚饭之前你必须离开。”陆峥再次重申事先定下的底线，语气严肃，“一旦他提前回来，我们连躲避周旋的余地都几乎没有。”

　　“我记着。”江骁点头。

　　这不是可以彻夜留宿的夜晚，只是偷来的一个有限的下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他们挥霍不起多余的时间。

　　二人走到客厅靠窗的沙发坐下。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淌进来，铺满整块地板，投下长长斜斜的家具阴影。肩膀挨得很近，衣袖几乎互相触碰。

　　在教室里，哪怕课桌相隔几十厘米，都要刻意避开肢体接触。如今实实在在挨在一起，那份真实感，反倒有几分不真切。

　　江骁舒展双腿，尽量减轻脚踝承受的压力。纵然连日晴天驱散潮湿，连续两天考试久坐，再加上赶路步行，旧伤依旧顽固地传来钝痛，他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

　　“脚又难受了？”陆峥捕捉到这个细微的神态。

　　“老毛病，算不上严重。”江骁淡淡回应。

　　陆峥微微侧过身子，视线落向他被校服裤遮盖住的小腿与脚踝。没有逾矩的动作，只有纯粹的担忧，阳光落在少年侧脸，睫毛垂落，投下细碎的阴影。

　　谁都没有急着亲近。

　　窗外远处传来车流的微弱轰鸣，屋内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校园里的闲言碎语、模考带来的压力、前两次留宿埋下的重重隐患，积压在心底，此刻不必急着全部倾倒出来。

　　陆峥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江骁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皆是微微一顿。

　　在学校，偶然胳膊相碰都要迅速错开。在这里，终于不必躲闪。

　　手掌顺势下滑，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掌心微微沁出薄汗，握得不算用力，却是一份踏实、不用伪装的羁绊。

　　“这阵子太难熬。”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能够听见，“考场上做题，思绪总会跑偏，脑子里反复回想那天单元楼门口，二楼那道一闪而过的目光。”

　　“我也是。”江骁望向窗外明媚的天色，“上课、午休、放学，时时刻刻都要留意周遭人的眼神。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好像浑身都是破绽。”

　　少年之间的情愫本该坦荡热烈，落到他们身上，却只能挣扎在夹缝之中。

　　陆峥慢慢凑近，动作缓慢而克制。浅浅吻落下来，阳光洒在二人的发梢，喧嚣的外界暂时被隔绝。流言、隐患、注定临近的别离，全部被暂时搁置。

　　片刻之后分开，彼此的呼吸都微微有些纷乱。

　　陆峥伸出手臂，将江骁揽进怀中。江骁顺势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沙发布料被阳光晒得温热，怀抱安稳。无数个在校的日夜里，这份画面，只敢在心底悄悄念想。

　　书包扔在玄关，模考试卷安安静静躺在包内。对外的说辞是过来互相对答案、整理错题，可真正相见，谁都没有第一心思扑向习题。

　　“如果有一天，一切都被戳穿，会是什么模样。”江骁半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这是两个人都刻意回避，却绕不开的命题。

　　陆峥手臂环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沉默片刻，没有编织虚无缥缈的安慰，说得格外坦白。

　　“我说不准。我父亲相对开明，但这不代表他能够全盘接纳。你的处境会更加棘手，你母亲心思敏感要强。学校这边，流言会彻底炸开，就算张老师有心维护，也挡不住年级里铺天盖地的议论。”

　　现实的重量沉甸甸压下来。怀抱再温暖，也消解不掉未来的重重危机。

　　“那我们还要一次次这样冒险吗。”江骁轻声发问。

　　没有标准答案。

　　陆峥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窗外秋风卷动树叶，沙沙作响。

　　“理智会劝我们到此为止，减少私下见面，把所有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陆峥的嗓音低沉，“可理智，管不住心里的念想。但我们必须守住底线，今天绝不留宿，天色转暗之前，你一定要走。”

　　绝不复刻前两次过夜的经历，是这一次给自己套上的保护枷锁。

　　相拥静坐许久，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江骁微微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从背包取出模考试卷摊开在茶几。好歹要做做样子，也不辜负对外编造的借口。

　　两张试卷并排铺开，笔尖点过阅读大题，两个人低声讨论考题。聊作文立意，辨析有争议的选择题。对话一半是课业习题，一半是藏不住的私语。

　　“这道大题考场上我纠结很久。”江骁指着化学卷面。

　　“我同样卡在这里。”陆峥俯身，指尖点在方程式上，胳膊和江骁的胳膊紧紧相贴。

　　同样是探讨题目，和教室里面却全然不同。没有几十双眼睛在暗处窥探，不必时刻提防哪一个角落有人观望。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刻不停向前跳动，滴答滴答，像是无声的倒计时，提醒着这份相聚是限时的馈赠。

　　没过多久，楼道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瞬间噤声，身体同时绷紧。江骁下意识往后挪开半寸，拉开距离。陆峥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猫眼向外张望。

　　只是隔壁住户下班归家。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前，开门、关门，声响归于沉寂。

　　又是一场虚惊。

　　即便离开了江骁那栋危机四伏的单元楼，危险依旧会毫无预兆地降临。

　　坐回沙发，气氛蒙上一层淡淡的压抑。

　　“你看，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江骁露出一丝苦笑。

　　“世间本就没有。”陆峥低声回应。

　　他们再度靠在一起，不再多言，只是静静依偎，听窗外风声。暂时不去想流言，不去想邻居的目光，不去想未来将要到来的风暴，只把握住眼前这短短片刻。

　　日光缓缓偏移，金色的阳光从客厅中央滑向墙面，光晕一点点褪去暖意。

　　时钟不断向傍晚靠近。

　　陆峥抬眼望向挂钟，心底清楚，分别的时刻已经不远。

　　“该准备离开了。”陆峥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江骁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抹怅然。相聚的时光并不算漫长，却几乎耗尽了连日备考积攒下的疲惫。

　　他弯腰，把茶几上散落的试卷一张张仔细叠好，收回书包。

　　陆峥走到玄关，小心掀开一条门缝确认楼道空无一人。

　　临别之前，是一个安静克制的拥抱。没有热烈的言语，只有沉甸甸的不舍。

　　“回去依旧绕偏僻路线，千万避开同学。”陆峥反复叮嘱。

　　“嗯。”

　　江骁踏出家门，脚步放轻，一步步走下楼梯。

　　陆峥站在门框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合上家门。偌大的屋子瞬间重归空旷冷清，阳光依旧洒落屋内，方才那份温热的气息，却仿佛一瞬间消散大半。

　　江骁走出单元楼，傍晚的秋风迎面吹过来。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浅淡的橘色，他把书包背好，选好人烟稀少的小路，朝着家的方向赶路。

　　一路上，他心里乱糟糟的。

　　第三次相聚平安落幕，没有当场出事。可这并不代表风险消失。校内的流言还在地下流转，二楼邻居的隐患依旧悬在头顶，往后每一次见面，都要继续赌运气。

　　回到自家小区，他刻意避开人多的区域，快步走进单元楼。上楼的时候，目光飞快扫过二楼的门窗，安安静静，没有遇见那位阿姨。

　　平安到家。

　　推开家门，屋内飘着晚饭淡淡的香气。

　　“回来了，错题对完了？脚有没有走疼？”母亲在厨房探出头。

　　“对完了，路上注意了，脚还好。”江骁把书包放下，神色尽量如常。

　　谎言又一次蒙混过关。

　　关上卧室房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气。三次冒险，三次侥幸过关。可他心底无比清楚：运气，不可能永远站在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