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103、风离校门，进退两难

　　整栋教学楼都浸在大模考特有的紧绷氛围里。

　　走廊里不再有往日课间的嬉笑打闹，连走路，同学们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墙壁上贴满激励标语，空气中浮动着油墨、涂改液混合的淡淡气味。为期两天的年级大型模拟考试，正式拉开帷幕。

　　这一章切换陆峥主攻视角。

　　陆峥坐在考场靠后的位置，课桌清空，只留下黑色水笔、涂卡笔、橡皮。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答题卡雪白的纸面上，晃得人眼皮微微发沉。

　　他的座位和江骁分在了两间不同考场。偌大的校园，明明同在一栋楼，考试这两天，两个人连匆匆一瞥的机会都很难得到。

　　没有纸条，没有眼神交汇，什么都没有。

　　只能各自沉在试卷的世界里，同时心底还装着那一块沉甸甸的心事。

　　笔尖落下，语文现代文阅读、古诗文，一道一道往下推进。题目本身并不棘手，可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分神。脑海反复复盘前面两次留宿的全部细节。

　　第一次雨夜，突如其来的大雨，属于迫不得已的避难。那一回运气很好，全程没有外人撞见，离开的时候夜色深沉，小区行人稀少，没有留下明显破绽。

　　第二次，旧书店错过末班公交，家中亲戚满座，无路可去，再度留宿江骁家中。就是那一晚，上楼瞬间，二楼阿姨那一道一闪而过的目光。

　　那道视线，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里拔不掉。

　　理智一遍一遍在心底推演：两次已经是侥幸。两次“巧合”叠加在一起，本身就已经很惹嫌疑。如果再来第三次，一旦被人捕捉到蛛丝马迹，过往所有伪装会轰然崩塌。

　　学校里的流言还在地下流转。张老师已经约谈过散播闲话的学生，明面上的议论压下去了，可不少同学心里的猜测并没有消散。只要再出现一点现实佐证，那些小道传闻就会瞬间发酵，席卷整个年级。

　　风险，已经堆到很高。

　　陆峥捏紧涂卡笔，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把纷乱的思虑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拽回阅读题的文本。

　　考场之内，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此起彼伏。监考老师脚步缓慢，来回巡场，鞋底踩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两天考试，就这样在做题、收卷、等待下一科的循环之中缓缓耗过去。

　　遇见散场的间隙，上千名学生涌出各个考场，楼道人声鼎沸。陆峥刻意混在大股人流里面，不去刻意搜寻江骁的身影。偶尔远远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也立刻移开目光，顺着人流走向另一个方向。

　　连远远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两天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轰然敲响。

　　试卷全部收齐，监考老师清点装订。积压了许久的备考压力，一瞬间从所有人身上卸下来。教室里瞬间炸开，椅子拖拽、欢呼、互相对答案的呼喊此起彼伏。

　　年级通知：考完试，下午放半天短假期，晚自习暂停。

　　这就是之前心里默默惦记的那半天空隙。

　　走出考场，秋日午后阳光格外透亮，行道树的树叶被阳光照得通透，风一吹，金黄碎叶簌簌往下飘落。大批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讨论考题，吐槽难易，规划这来之不易的半天假期。

　　陆峥背着书包走在人群之中，心脏却在轻轻往下沉。

　　机会摆在眼前。

　　客观条件具备：半天假期，不用上晚自习，时间充裕。可风险同样明晃晃摊开。

　　他心里两种声音不停拉扯。

　　一边是心底藏不住的念想：可以暂时躲开校园所有窥探的目光，不用伪装疏远，不用每一秒都提防周遭的视线，可以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卸下满身紧绷。两次短暂相处的记忆反复浮现，昏暗灯光下的亲吻，深夜彼此拥抱的温度，那些夹缝之中得来的暖意，格外诱人。

　　另一边是冰冷现实：校内流言暗流涌动，二楼那位不知是否看清样貌的阿姨还像一颗定时炸弹。再一次共同出现在单元楼门口，等于主动把自己推向危险。一旦暴露，约谈、盘问、家庭对峙接踵而至，两个人的学业、处境都会彻底被搅乱。

　　不能再拿运气反复赌博。

　　陆峥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外的街边停下脚步。周围同学成群结队四散离开，喧闹声在耳边来来去去。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聊天输入框上方。

　　工作日他们极少联系，聊天记录寥寥无几。

　　犹豫很久，才敲出简短的文字发送出去。
　　【下午有空吗。】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另一边，江骁刚刚走出另一间考场。

　　连续两天考试，精神高度消耗，右脚旧伤因为长时间久坐答题，又泛起一阵闷闷的酸胀。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护踝在校服裤下牢牢裹住脚踝。

　　手机震动，弹出消息。

　　看见那一行简短问句，江骁站在路边梧桐树下，指尖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他心里清楚这条消息背后意味着什么。

　　期待是真的。可恐惧同样也是真的。

　　那一夜二楼住户投过来的目光，无数次在脑海回放。母亲的敏感，学校里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全部压在心上。

　　他回复：【有，但是风险太大。】

　　街道上车来人往，秋风卷起地上落叶，在脚边打旋。

　　手机屏幕两端，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不用见面，却共享一模一样的两难。

　　陆峥看着屏幕上的回复，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当然知道风险巨大，只是心底的眷恋不肯轻易罢休。

　　【我明白。可这是难得可以不用伪装的半天。】

　　江骁盯着屏幕，原地站了许久。周围同学一批一批散去，校门口渐渐没有那么拥挤。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应当拒绝。就此止步，减少私下独处，只维持校园里遥遥相望的距离，才是保全两个人最稳妥的选择。

　　可感情不会轻易服从理智。那些在教室咫尺却要装作陌生人的日日夜夜，那些只能借书页遮挡匆匆一瞥的克制，流言带来的压抑，全部积攒在心底。他太想要一段不用提防任何人的时光。

　　他打下一行字，删掉，重新输入，反复几次。

　　【你家里今天是什么情况？】

　　陆峥回复：【家里没人，父亲下午要外出办事。家里空荡荡，但是回去，就只能我一个人。】

　　去陆峥家，其实理论上会比江骁家更安全。没有邻里复杂的单元楼，不会遭遇二楼阿姨那样的隐患。可同样有别的顾虑：万一父亲中途临时折返回家，便是无处可躲的绝境。

　　两边，各有各的凶险。

　　江骁皱起眉头，继续打字：【我妈下午在家。我那边，再带你回去，等于主动往枪口上撞。上次上楼已经被瞥见过一眼，再来一次，很容易被记住。】

　　这是绕不开的死结。

　　消息一来一回，两个人在城市的两处地点，隔着屏幕反复权衡。

　　去哪里都有破绽。
　　回家，有家人；江骁小区，有潜在目击者；外面的公共场所，到处都是同学、熟人，高中生的圈子很小，随便一间奶茶店、老街巷，都有可能撞上同班的人。

　　似乎没有一处绝对安全的角落。

　　半晌，陆峥发来消息。
　　【那要不，干脆不见？】

　　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陆峥心口一阵发闷。是理智得出的最优解，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失落。

　　江骁看见这句话，指尖顿住。

　　半天难得的假期，备考两天积压满身疲惫，明明可以相见，却要主动选择错过。

　　风掠过树梢，哗哗作响。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江骁靠在梧桐树粗糙的树干上，脑海里闪过过往两次留宿的片段。雨夜屋内滴落的雨水，旧书店泛黄的书页，深夜互相依偎，整夜警惕楼道脚步声，天未亮便仓促别离。那些碎片般的暖意，在满是压力的生活里面，格外珍贵。

　　他不是不害怕毁灭的后果。只是舍不得就此完全推开。

　　【找个理由。】江骁缓缓敲字，【我跟我妈说，模考结束，要去同学家对□□，复习错题。】

　　说出这句话，就代表，第三次的赌局，还是要开启。

　　明明心知肚明风险已经层层堆叠，却还是甘愿再冒一次险。

　　屏幕另一头，陆峥看见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清楚这一步踏出去意味着什么。谎言一旦说出口，后续就要用更多谎言去圆。母亲那边的借口，出门路线，回家时间，每一处细节都不能出错。

　　【来我这边。】陆峥回复，【我父亲出门办事，正常情况晚饭前后才会回来。时间窗口有限，我们要卡好时间，天黑之前，你必须离开。】

　　避开夜晚，也就避开了夜晚小区邻里扎堆闲聊的高风险时段。相比前两次待到深夜凌晨，这一回给自己加上硬性时间枷锁。

　　江骁盯着屏幕，心里做下决断。

　　【好。】

　　简短一个字，敲定了第三次相聚。

　　把手机揣回口袋，江骁转身迈步朝家的方向走，要先回家跟母亲编好说辞，再伺机出门。右脚踩在路面，韧带一阵阵隐隐作痛，可此刻心里翻腾的情绪，远比身体的酸痛浓烈得多。

　　回到家中。

　　客厅窗帘拉开，午后阳光洒满屋子。母亲正在客厅整理家务。

　　“模考考完了？感觉考得怎么样？”母亲一边叠衣服，随口问道。

　　“不好不坏，有几科题目有点棘手。”江骁放下书包，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和平常没有两样，“下午放假，我想去同学家，一起对一下模考试卷的答案，整理错题，晚饭前回来。”

　　这是很合理的高中生说辞。

　　母亲没有起疑，叮嘱道：“行，早点回，路上注意安全，脚不要走太多路。”

　　“知道。”

　　借口顺利拿到。

　　江骁回到卧室，简单收拾，把模考的试卷、错题本塞进背包，护踝调整妥当。站在卧室窗边望向楼下，小区行人来来往往，他下意识看向二楼那扇窗户。依旧安安静静。

　　可那道记忆之中的目光，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

　　简单交代过后，他跟母亲道别，走出家门。下楼的时候，步伐放轻，目光飞快扫过楼道各个角落，生怕撞见二楼阿姨。万幸，楼道空空荡荡，没有遇见任何人。

　　走出单元楼，快步离开小区。刻意绕远路，避开主干道，专挑行人稀疏的支路，朝着陆峥家的方向行进。

　　秋日午后阳光明媚，街道两旁店铺人来人往。江骁一路走，一边时刻留意四周，辨认路过行人，提防撞见同班同学。

　　每一步，都带着悬在半空的忐忑。

　　另一边，陆峥在家。

　　确认父亲已经出门，门锁好。屋子安安静静，偌大一套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客厅窗边，隔着玻璃望向楼下街道，等候江骁赶来。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就算这里没有江骁小区那个二楼邻居的隐患，依旧悬着一把剑：父亲有可能事情提前办完，毫无预兆地推门回家。

　　时间窗口十分狭窄。

　　一旦父亲提前归来，连逃跑回避的余地都很小。

　　两次留宿积攒的风险还没有平息，现在，第三次，又翻开新的一页。

　　少年站在窗边，望着街道路口，等待那个身影出现。屋内光线明亮，可两个人都清楚，这份相聚，依旧建立在无数侥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