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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风声渐紧,碎片般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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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晚自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面拉开序幕。
暮色彻底吞没整片城区,教学楼外的天空是沉沉的墨蓝,远处楼房的灯火星星点点浮在夜色里。教室内白炽灯全数亮起,惨白的光线铺满每一张课桌,把少年们的影子清清楚楚拓在桌面之上。
同学们三三两两回到教室,书包哐哐落在桌脚,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嬉笑打闹的说话声,交作业的呼喊,笔尖敲击桌面的脆响混杂成一团,喧闹填满整间屋子。
江骁走到前排自己的座位,把背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去。屁股接触椅面的一瞬间,右脚脚踝那股熟悉的闷胀感缓缓升腾起来。周六夜里那一整夜精神高度紧绷,身体并没有得到真正意义上的休养,再加上来回走路绕远路,韧带的劳损又悄悄加重了几分。他不动声色把脚往课桌底下伸出去一点,尽量减少关节承受的压力。
他的目光没有朝后排投递过去半分。
按照他们定下的铁则,只要身处在校园,只要周围存在第三个旁观者,就要做最普通、最疏远的同班同学。不对视,不搭话,不刻意靠近,连偶然过道相遇,都要各自看向别处。
陆峥已经坐在后排。
少年脊背挺直,垂着眼,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数学卷子的大题上面演算。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一小部分眉眼,神情冷淡平静,仿佛周六傍晚旧书店、深夜屋内相拥、天未亮便仓促别离的那一切,仅仅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可有些痕迹,是藏不住的。
不是实物,不在身上,而是沉在两个人心底。经历过又一次冒险式的独处之后,哪怕表面伪装得再无懈可击,心底的情绪已经不一样了。那份眷恋变得更重,随之而来的恐惧与不安,也同步成倍膨胀。
教室里面的流言,并没有随着周末的结束消散。
恰恰相反,经过周六周日两天,一部分学生私下聊天,互相转述,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又悄悄扩散了一小圈。依旧没有铁证,没有任何人掌握可以拿到老师面前的实据,可是听过这套传闻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坐下之后,会有意无意,视线扫过江骁,再飘向后排的陆峥,眼神里面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少年人独有的、看热闹式的玩味。
江骁能够感知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像细小的蚊虫,一下一下,轻轻叮咬皮肤。不致命,却扰得人心神不宁。他面上不动声色,翻开练习册,低头盯着纸面的题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习题上面。
邻座林淼放下书包坐下来,刚坐稳,就侧过头,递过来一道满是担忧的眼神。
周末在家,她也从别的同学口中,断断续续听见了那些闲话。传闻越传越广,虽然都是小道消息,可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迟早会闹到班主任张老师耳朵里,甚至传到更多人耳朵中。
江骁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皮垂着,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极轻吐出两个字:“别管。”
现在任何辩解、任何澄清,都只会火上浇油。
林淼抿了抿嘴唇,眉头皱起,最终只能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课本,心里却依旧悬着一块石头。
晚自修预备铃响起,喧闹一点点平息下来。
教室里慢慢归于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大家各自拿出作业、试卷,开始晚间的刷题。
江骁握着笔,一道物理大题读了两遍,题干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脑子却会不受控制地走神。
脑海反复回放周六傍晚的片段:旧书店昏黄的吊灯,层层叠叠泛黄的旧书,巷子里深秋的晚风,单元楼楼道亮起的声控灯,还有二楼那一道转瞬即逝的目光。
那一幕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他没有看见那位阿姨完整的神情,天色昏暗,距离隔着好几米,仅仅是一瞥。可那道视线实实在在落在了他们身上。谁也无法确定,对方究竟看清楚多少。
成年人的闲谈很多时候并无恶意。也许只是买菜的时候,楼下闲聊,随口一提:“周六傍晚,看见两个男孩子一块进咱们单元楼。”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
一旦这句话飘进母亲耳朵,所有平静就会瞬间粉碎。母亲心思敏感,对他的行踪向来上心,一旦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便会开始层层盘问。追问那天补课结束之后完整的行踪,核对时间线,翻看手机聊天记录,检查房间,搜寻蛛丝马迹。他们费尽心思抹除的痕迹,只要有一处微小破绽被抓住,全盘皆输。
江骁指尖微微用力,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烫。
他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强行把纷乱的思绪按压下去,重新看向物理试卷,一步步列公式,演算受力分析。
后排,陆峥同样没有完全沉下心刷题。
周六夜晚的一幕幕也在他脑海来回盘旋。旧书店错过末班车的窘迫,家中亲戚挤满屋子的无奈,冒险走进江骁家单元楼,整夜时时刻刻警惕楼道脚步声,天还未亮就匆匆离开。还有楼下那些散步的居民,二楼住户那一闪而过的视线。
他比江骁更清楚,风险是在叠加的。
第一次雨夜留宿,是突发大雨;第二次旧书店留宿,是公交停运加上家中变故。两次都属于合理的“意外契机”,可这样的意外多了,就不再是巧合。倘若后续再发生第三次、第四次,一旦被人串联起来,一切谎言都不堪一击。
人心是经不住推敲的。
陆峥停下笔,目光落在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视线却没有聚焦。只有当全班绝大多数同学都埋着头,所有人视线落在自己桌面的短暂间隙,他才借着高高的习题册作为遮挡,飞快地朝前排扫过去一眼。
只一瞬。
看见江骁坐姿端正,低头写题,肩膀线条平稳,看不出明显异样,右脚安安静静收在课桌底下,没有因为疼痛坐立难安。确认完这一点,他立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偷偷摸摸的牵挂,是他们在校园之中,仅存的联系方式。没有纸条,不能传消息,课间不能搭话,微信不敢随便聊天。无数的惦念,只能压缩成课堂上转瞬即逝的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晚自修第一时段缓缓过去。
十分钟休息铃声响起。
教室瞬间活泛开来。同学们伸懒腰,起身走动,接热水,互相低声聊天。
不少人走到教室后方,三三两两扎堆。江骁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座位上翻错题本。脚踝久坐之后酸胀感持续加重,他趁着周围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脚掌在桌下极其缓慢地转动,舒缓淤积的血气。
陆峥拿起水杯,刻意朝着教室靠后一侧的过道走,绕开江骁所在的这一排,去往饮水机接热水。全程目不斜视,脚步平稳,绝不往前排偏移半分。
几个男生凑在教室后门角落,压低声音闲谈,话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们听说没,这阵子好多人都在聊他俩。”
“可惜没有实锤,啥证据都抓不到。”
“上次周六下午补课结束,有人看见他俩一块往老城方向走。”
“老城那边老巷子多,偏僻,谁知道后面去哪了。”
“也就只能私下猜,拿不到证据,张老师也没法处理。”
这些话语轻飘飘,却像冰冷的石子,砸在空气里。
江骁耳朵听得一清二楚,笔尖在错题本上顿住,纸面晕开小小的墨点。脸上神情依旧淡漠,看不出喜怒哀乐,仿佛这些谈论与自己毫无干系。
陆峥在饮水机旁边接热水,也听见了这段话。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玻璃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他面无表情,接完水转身,径直走回自己后排座位,没有回头,没有争辩。
少年人的圈子就是如此。不需要照片,不需要录音,不需要亲眼撞见亲密画面,只靠零碎的时间线、反常的行为,就可以编织出一套完整的故事,口口相传。
休息十分钟很快结束,铃声响起,教室重归安静。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灯火隔着一层玻璃,朦朦胧胧。晚自修第二阶段开启,满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江骁一道一道往下做题,精神高度紧绷,一边刷题,一边还要分一部分心神留意周遭的动静。脚踝的钝痛一阵一阵往上涌,反反复复。他心里清楚,潮湿阴冷的天气反复刺激旧伤,短时间之内很难彻底痊愈,只能慢慢休养。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门传来轻微脚步声。
张老师来了。
班主任手里拿着备课笔记本,脚步放轻,从后门悄悄走进教室,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个学生。他的视线掠过后排陆峥,又慢慢移到前排江骁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那一道目光里面,有担忧,有观察,还有一丝为难。
他已经听闻班级里愈演愈烈的小道传闻。
作为班主任,他见过太多校园流言伤人的案例。一旦谣言彻底失控,对两个少年的学业、心理都会造成巨大打击。可他手上没有任何确凿证据,总不能仅凭学生之间的捕风捉影,就约谈家长,大动干戈。那样做,万一是误会,伤害不可逆;可如果传闻属实,贸然揭开,同样会把两个孩子推入困境。
所以他只能观望,旁敲侧击,暗中留意,期盼事态可以自己平息下去。
张老师没有出声打扰晚自习,静静巡视一圈之后,又轻轻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江骁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燥热。
距离晚自修下课还有四十多分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转动。江骁沉下心,强迫自己把剩余的作业往前推进。脑子里一半是习题的逻辑,另一半,依旧放不下周六埋下的那个隐患——二楼邻居那一道一瞥的目光。
他甚至会忍不住去设想各种最坏场景。
某一天母亲下楼买菜,遇见二楼阿姨,闲聊家常。
“周六傍晚,我看见两个男孩子一起进咱们单元楼,是你家骁骁同学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
母亲生性敏感,立刻就会生出疑心。回家之后盘问行踪,核对周六的时间线。江骁那天的说辞是:补课结束独自到老城旧书店看书。如果阿姨说看见两个少年一同上楼,时间点刚好对上,谎言瞬间就会出现裂痕。
一旦母亲起疑,后续就是无休止的盘问、检查手机、限制外出。
一想到这些,江骁胸口就闷得发慌。
旁边,林淼写完一套选择题,侧过头,飞快递过来一张小小的草稿纸片。纸上字迹很轻:“流言越来越多,你要小心。如果很难受,可以跟我说。”
江骁低头扫过纸片,指尖捏起笔,在背面写下两个字:“没事。”,又轻轻把纸片推回去。
他不想把林淼也拖进这滩浑水之中。林淼作为朋友已经足够担心,再卷入太深,万一被旁人注意到,连她也要遭受无端揣测。
时间缓缓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不断向前挪动。
下课铃声终于轰然响起。
一瞬间,寂静被彻底撕碎。椅子拖动、书本合拢、呼喊同伴的声响炸开,大批学生蜂拥着涌出教室,楼道瞬间人声鼎沸。
陆峥快速收好书本,把书包甩上肩膀,混在涌动的人流之中,刻意拉开和江骁之间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大门。
楼道地面依旧潮湿,鞋底带进来的水渍印满台阶。江骁手扶金属扶手,一步一步谨慎向下,时刻提防横冲直撞奔跑的同学,生怕被冲撞,加重右脚的伤势。
走到教学楼楼下,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深秋的晚风裹挟着湿冷,吹得人浑身发凉。校门口人头攒动,一朵朵雨伞撑开,各色雨衣交织。两个人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迈步,没有回头,没有对视,无声分别,各自融进夜晚人流。
江骁撑着伞,一路慢慢走回家。
推开家门,屋内灯光暖融融的。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
“回来了,晚自修累不累?脚今天有没有疼?”母亲抬眼看向他。
“还好,有一点酸胀。”江骁放下雨伞,换鞋。
晚饭的剩菜还在餐桌上,简单热过一遍。吃饭的时候,母亲随口聊起楼下邻里的琐事,说起楼上楼下几家住户。江骁握着筷子,心脏下意识微微提起,神经紧绷,静静听着,生怕母亲随口提起周六傍晚看见两个少年的事情。
万幸,母亲只聊家长里短,完全没有提及那一幕。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并没有彻底落地。隐患没有爆发,只是暂时休眠,不代表已经消失。
吃完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拧开,暖黄色铺满书桌。脱下鞋袜,解开护踝,脚踝那一份熟悉的酸胀又涌上来。温热毛巾敷上去,暖意缓缓渗透皮肉。
书桌上摊开周末淘回来的两本旧书。泛黄纸页,油墨沉淀的味道。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本,翻开来,可心绪纷乱,根本读不进去半行文字。
脑海之中,不断回放周六夜晚的画面。昏暗卧室,彼此相拥,整夜被楼道脚步声牵动神经,天未亮匆忙别离。那一份温存无比真切,可随之捆绑而来的,是沉甸甸的恐惧。
两次私下的独处,两次赌运气,两次侥幸过关。
可运气总有用完的那一天。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家中。
客厅亲戚已经全部离开,家里恢复安静。父亲坐在客厅看书,氛围宽松平和。这份家庭的包容,庇护得了家里,庇护不了学校,庇护不了外界世俗的眼光。
陆峥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站在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路灯的光晕被晚风揉碎,街道行人寥寥。
他心里很清楚,他们还剩下计划之内的两次独处机会。但每一次,都要寻找合理现实契机,不能频繁,不能扎堆,每一回都要承担成倍上涨的暴露风险。
模考很快就要到来。年级大型模拟考试,是整个学期压力最重的节点。考完之后学校会放半天短假期,那便是下一次独处的契机。
可眼下风声越来越紧,校内流言发酵,楼下还有一个模糊目击者的伏笔埋在暗处。每往前多走一步,脚下的悬崖就更深一分。
陆峥坐回书桌前,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模考迫在眉睫,试卷、知识点堆积如山。少年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可心底沉甸甸的思虑,始终挥散不去。
往后的数日,校园的日子,陷入一种压抑的循环。
白天课堂,刷题、考试、听课。江骁护踝日日佩戴,小心翼翼保护右脚旧伤。两个人同在一间教室,咫尺相隔,却只能装作普通陌生人。只有趁着全班低头看书的刹那,才敢有转瞬即逝的一瞥。
课间,到处都是细碎的窃窃私语。流言没有公开大闹,却像潮湿墙角的霉斑,悄无声息不断扩散。越来越多同学听过传闻,不少人会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们。
张老师班会课上,又一次不点名告诫全班,不要传播没有凭据的小道消息,尊重同学。可言语的力量,很难彻底堵住少年人私下的闲谈。
“有些话,传着传着,就会伤人。很多事情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不要凭借碎片信息随意揣测别人。”
班会课上,张老师站在讲台之上,声音平缓。
全班安安静静,不少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江骁与陆峥的方向。
江骁垂着眼,盯着桌面,面无表情。陆峥坐在后排,低头看着卷子,仿佛这番话与自己无关。
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番话语,就是说给他们,也说给全班听的。
班会结束,下课铃响。同学们起身活动,小圈子的闲谈依旧没有停止。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年级大模考的脚步越来越近。教室里面所有人都被备考的紧张气氛裹挟,试卷如雪片一般下发,刷题、周测、订正错题,填满一天又一天。
江骁和陆峥,同样被巨大的考试压力裹挟。厚厚的习题册堆在课桌一角。刷题到深夜成为常态。身体疲惫,精神更是双重消耗,一边要应付繁重学业,一边还要时时刻刻伪装,提防流言,守护那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模考的前一周,天气终于放晴。
连绵多日的阴雨彻底结束,厚重云层散开,久违的太阳穿透云层,洒向校园。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教室,落在课桌、书页之上。地面积水慢慢蒸发,空气终于不再是那种浸骨的湿冷。
江骁的右脚,在晴天之下,酸胀隐痛缓解许多。不用再时时刻刻承受湿气带来的折磨,可韧带劳损依旧没有痊愈,长时间久坐、走路过多依旧会难受,护踝依旧每天必须佩戴。
阳光很好,可教室底下暗流,并没有跟着阳光消散。
流言依旧在小范围流转,二楼邻居那一处隐患,依旧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场大型模拟考试。
考试结束之后,会有半天短暂假期。那是计划之中,第三次独处的契机。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一次相聚,又会埋下多少新的破绽。
阳光落在课桌上,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骁低头,笔尖划过试卷,一道又一道题目往下写。心底一半是刷题的冷静,一半是对即将到来的假期,既期待,又恐惧。
期待那份可以卸下伪装、短暂相拥的片刻安宁;恐惧那一场新的赌局,不知道这一回,运气还会不会站在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