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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流言生根,无声的对峙 ...


  •   冷雨一连下了快三天。

      天空始终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太阳彻底隐没在厚重云层背后,白昼的光亮也是疲软惨白的,照不透层层叠叠的雨云。雨算不上狂暴,是江南深秋那种缠缠绵绵的冷雨,淅淅沥沥,时大时小,没完没了敲打教学楼的玻璃窗。雨水顺着窗框蜿蜒流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水痕,窗外行道树的香樟叶子被雨水反复冲刷,绿得发沉,地上积起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水洼。

      走廊瓷砖被来往学生鞋底带进来的雨水浸得滑腻无比,每一个走过的人鞋底都会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一串一串,弯弯曲曲铺在地面。保洁阿姨拿着拖把一遍一遍来回擦拭,可架不住源源不断的雨水被带进楼内,刚拖干净的地面,没过几分钟,又会印上新的水渍。

      江骁的右脚旧伤,最怕这种阴冷潮湿的天气。

      韧带内部劳损还没有完全修复,外表皮肤看着和常人毫无两样,没有红肿,没有淤青,可内里那一份隐痛,会随着降温、湿气加重反反复复冒出来。早上出门之前,他仔细戴好护踝,绑带调得松紧适宜,既可以给到脚踝支撑防护,又不会勒得血脉不通。走在路上,他下意识把身体重心更多挪到左脚,落脚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地面,刻意避开路面的积水坑,生怕冰冷的积水浸透鞋袜,寒气钻进关节,加重那一份挥之不去的酸胀钝痛。

      走进教学楼,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粉笔灰、雨水泥土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味。楼道里人声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话声、脚步声、雨伞收拢时哗啦啦的抖动声响揉成一团。不少人的裤脚边角都被雨水打湿,深色校服布料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湿痕。

      江骁垂着脑袋,书包带子在肩膀上调整妥当,不疾不徐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平静,淡漠,一副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关心的模样。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昨夜雨夜在家中和陆峥共处的一幕幕,还安安稳稳沉在心底。手掌还记得十指相扣的温度,唇瓣还记得那个克制珍重的吻,还有深夜被褥之下,彼此依偎相拥的暖意。

      那是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是被风雨隔绝出来的短暂避难所。可只要踏入这一栋教学楼,踏入这间教室,那一切就必须全部收敛、掩埋,不能泄露半分痕迹。

      推开教室门,早读已经快要开始。

      白炽灯全部开启,惨白的灯光铺满教室每一个角落。几十张课桌整齐排列,大部分同学已经就位,有的低头抓紧时间背诵课文,有的飞快补写还没有完成的作业,也有少数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闲谈。

      江骁走到前排属于自己的位置,把书包轻轻放在桌脚,拉开椅子坐下来。他将课本拿出来摊开,目光落在书页的文字之上,心思却没有完全沉进书本里面。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后排。

      陆峥已经来了。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最后几排的位置,脊背挺直,低头看着手里的习题册。校服穿得规整,黑色碎发略微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他没有往江骁这边望过来半分,仿佛昨天雨夜的相处,仅仅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这是他们两个人达成的默契。只要身处学校,只要周围存在第三双眼睛,他们就必须做关系疏离的普通同学。不对视,不搭话,不走同一条过道,上交作业错开时间,就连课间打水、去卫生间,都会刻意挑选不同的时机。

      可有些东西,不是单凭两个人刻意回避,就能够彻底压住。

      医务室那次一前一后离开教室,雨夜周五放学两个人先后消失在教学楼廊檐之下。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细节,已经被班里一部分心思敏锐的学生捕捉到。没有确凿实锤,没有谁亲眼撞见亲密的画面,没有照片,没有录音,可少年人之间的揣测,从来不需要铁证才能够生根发芽。流言就像潮湿环境里面的霉菌,悄无声息,一点点蔓延生长。不会高声喧哗,只会藏在课间的窃窃私语里,藏在一闪而过的打量眼神之中。

      早读铃声正式响起。

      朗朗读书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此起彼伏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嗡嗡地回荡在四壁之间。江骁跟着大家开口朗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融入集体的读书声。久坐之后,右脚脚踝开始慢慢泛起熟悉的闷胀感,一股钝钝的酸意顺着韧带慢慢扩散开来。他不能大幅度挪动腿脚,只能趁着所有人都埋头看书,没有人注意自己的短暂间隙,脚掌极其轻微地转动几下,一点点舒缓淤积的血气。

      他知道,后排某个位置上,陆峥也同样在压抑。

      陆峥的课本立在桌面上,表面上是在诵读古文,视线的落点却不完全在书页。只有当全班所有人脑袋低下,目光全部落在书本上的瞬间,他才会借着课本高高的书脊作为遮挡,飞快地往前排瞥一眼。仅仅一秒,甚至不到一秒,确认江骁状态尚可,没有被脚踝的疼痛折磨得坐立难安,便立刻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书页,仿佛刚才那一道目光从未存在过。

      这种隐秘的牵挂,见不得光,如同在刀刃之上行走。

      张老师,他们的班主任,手里拿着备课记录本,从教室后门轻轻走了进来。

      中年的男班主任,三十出头,开明通透,心里隐约听过班级内部流传的那些细碎传闻。他没有直接点名,没有当众质问,只是目光淡淡的,缓缓扫过教室里面每一张年轻的脸庞。视线掠过前排的江骁,又缓缓漂移,落向后排端坐的陆峥身上。

      那一道目光没有攻击性,却带着观察、审视。

      江骁后背的肌肉下意识微微绷紧,下颌线绷直,目不斜视,继续朗读课本,装作完全没有察觉到班主任的留意。

      张老师心里什么都明白。两个男生成绩算不上顶尖,品性不坏,平日里也没有捣乱违纪。可校园里面这种捕风捉影的传闻一旦彻底炸开,对两个少年的伤害会是毁灭性的。学校的舆论、其他同学的排挤议论,家长那边的激烈反应,随便哪一样,都足以压垮两个还处在高中阶段的孩子。所以他选择敲打、提醒、观望,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把一切撕碎。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脚步没有停留,又从前门走出教室。

      早读四十分钟,就这样在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氛围之中缓缓耗尽。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椅子拖动的声响,说话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部分同学飞快冲出教室,涌向走廊,呼吸新鲜空气,也借着课间的空档扎堆闲聊。

      雨还在外面绵绵不绝地下,走廊栏杆上到处湿漉漉,没有人愿意趴在栏杆吹风。大家就三三两两,小范围聚在教室内部,靠着课桌边角,压低声音交谈。

      靠后位置的三个男生凑成一小圈,身子互相靠得很近,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自以为不会被其他人听见。可安静的教室环境里面,细碎的话语依旧能够飘出去很远。

      “还记得上周五放学那场大雨吗?”其中一个男生手肘碰了碰旁边同伴胳膊,声音压得闷闷的,“江骁跟陆峥,最后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段消失在教学楼廊下。”

      “我看见了,当时廊下人慢慢散掉,陆峥绕了一大圈,走到江骁那边。”另一个人接话,“雨那么大,他俩一把伞都没看见,陆峥带了一件大雨衣。”

      “该不会两个人一起走的?”

      “谁知道呢。又没有跟上去看。但是巧合未免太多了。医务室那次也是,江骁刚走出去没多久,陆峥紧跟着就借口胃疼离开教室。之前值日雨天,也是他俩留在教室。”

      “可是没有抓到实锤啊。张老师之前把江骁叫去办公室谈话,最后也不了了之。”

      “没有证据就没办法,只能私下猜。不过你不觉得吗,他俩在班上,刻意避嫌避得太明显了。正常同学,哪有连过道遇上都目不斜视,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

      断断续续的几句闲谈,一字不落,飘到江骁耳朵里。

      他手里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抵在语文练习册的横线上面,笔尖微微用力,纸面洇开一小团墨黑色的圆点。他脸上神情没有半点波动,眼皮垂着,目光落在习题册的题目,仿佛耳边这些议论,和自己毫无关系。

      这种时刻,反驳是最愚蠢的行为。

      一旦转头开口辩解,哪怕只是一句“你们别乱讲”,就等于主动确认自己听见了这些流言,主动把自己卷进漩涡,只会让传闻传播得更快更广。越解释,旁人越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沉默,装作充耳不闻,是当下处境之下唯一自保的方式。

      邻座的林淼,同样听见了身后那一小圈男生的窃窃私语。女孩子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攥紧自己的笔,心里觉得愤愤不平,想要开口替江骁说两句公道话。可理智又拉住了她。她如果当众站出来反驳,所有人的注意力会瞬间全部投掷过来,反而进一步放大这件事,给江骁带来更多麻烦。

      她只能侧过头,悄悄递过去一道担忧的眼神。

      江骁感受到身旁的目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不必理会。

      后排,陆峥也完整听完了那一段对话。

      他垂着眼,面前摊开一张数学卷子,手指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试卷纸页的边缘。纸张被指尖磨得微微起毛。少年脸上看不出喜怒,神色平静冷淡,仿佛周遭的流言与揣测完全和自己无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内部,危机感如同潮水一样一层层往上涌。

      没有证据,所以流言无法被坐实,无法被老师直接定罪处理。可恰恰就是因为没有证据,这些闲话就会一直悬浮在空气之中,不断积攒,只等待某一个偶然事件,就会彻底爆发。

      一次偶遇,一张模糊的身影,旁人随口一句闲话,就足以把积攒许久的猜忌全部点燃。

      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被掐断。

      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密密麻麻的板书一行行铺满黑板。课堂正式开启。

      江骁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开始记录知识点。长时间保持坐姿不动,右脚脚踝闷胀的酸麻感一阵阵向上蔓延。教室门窗紧闭,外面冷雨不停,室内空气流通很差,闷得人胸口发沉。他只能抓住老师转身背对全班,低头书写板书的短短几秒空隙,脚掌在课桌底下极其细微转动,舒缓脚踝淤积的血气。不敢动作幅度大,生怕被周围同学捕捉到异样。

      他的思绪偶尔会不受控制,飘回周五雨夜。

      温暖的房间,隔绝风雨,没有窥探的目光,手掌交握,灯光之下轻轻落下的吻,夜里被褥之中互相依偎。那是多么难得的片刻安宁。可那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每一次私下靠近,本质上都是一场赌博。赌不会被邻居撞见,赌不会留下痕迹,赌不会有任何人泄露风声。

      赌输的代价,沉重到他们两个高中生几乎承担不起。

      一旦事情捅破,通知双方家长。江骁能够想象母亲会是什么反应。母亲对他寄予很高的学业期待,平日里管束严格,若是得知这件事,晚自修资格会直接取消,自由会被大幅度剥夺,手机、外出全部会被严加管控。而陆峥那边,纵然他父亲待人宽厚,可世俗眼光、学校的处分压力,依旧会重重压在两个人身上。

      学校里面,同学异样的眼光,指指点点,闲言碎语会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仅仅只是在脑海之中推演一遍最坏的结局,江骁心口就一阵阵发闷,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呼吸都微微滞涩。

      整整一上午四节课,两个人没有一次对视,没有一句对话。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大批学生收拾餐具,吵吵嚷嚷向着食堂涌去。潮湿的地面被无数双脚踩踏,脚印遍布走廊。

      江骁依旧选择留在教室。往返食堂那一段路程,走廊地面湿滑,对还没有复原的右脚韧带风险太高。来回走路,寒气湿气侵入,很容易加重隐痛。他从书包夹层拿出提前备好的面包和盒装热牛奶,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慢慢进食。

      陆峥和旁边几个男生搭着肩膀,说说笑笑,跟着大部队一起动身前往食堂。经过江骁座位旁边的过道,他目光直视前方,眼皮都没有往旁边偏一分,脚步匀速走过,仿佛眼前坐着的,仅仅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同班同学。

      教室里面只剩下寥寥几个学生。窗外雨丝依旧绵绵不绝,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江骁抬眼,望向后排陆峥空出来的课桌。桌椅整整齐齐,桌面上堆放着习题、草稿纸。明明两个人距离不过数排课桌,物理距离并不算遥远,现实之中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

      前几天夜里,他们还可以手掌紧紧相握,脸颊相贴,此刻在教室,却连简单的对视都变成一种奢侈。

      巨大的落差感,沉甸甸压在心口。

      午休时间到来。

      大部分同学吃完午饭回到教室,困意袭来,纷纷趴在课桌上,脑袋枕着手臂,沉沉补觉。阴雨天,天光昏暗,教室里面光线偏柔,很适合小憩。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在教室里面散开。

      江骁靠在椅背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向前伸开,让脚踝不用承受身体重量。他毫无睡意。流言、班主任的留意、周五夜晚的温存、未来潜藏的危机,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里面循环往复,翻来覆去盘旋。他忍不住反复设想,如果有一天秘密被戳穿,自己该如何面对,陆峥又会面对什么。

      没过多久,陆峥吃完饭回到教室。

      他抖了抖校服外套上面沾染的细碎雨雾,走到后排座位坐下,拿出习题册,低头刷题。偌大一间教室,一前一后,隔着数排课桌。两个人共处同一个空间,却没有纸条,没有眼神交汇,没有任何可以传递情绪的渠道。只能各自守在自己一方小小的课桌,被无形的距离隔开。

      午休的一个小时,就这样在安静压抑的氛围里面缓缓流淌过去。

      午休结束铃响,同学们纷纷抬起脑袋,揉着惺忪睡眼,收拾桌面,准备迎接下午课程。

      下午一共三节课,中间穿插一次大课间。

      大课间的时候,不少同学不愿意闷在教室,哪怕外面下着冷雨,依旧挤到走廊之上,三三两两站着聊天。江骁不想走进喧闹的人群,人多拥挤,难免会有磕碰,万一被撞到右脚,旧伤会雪上加霜。他安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最近考试的错题试卷。

      陆峥同样没有起身去往走廊。留在后排座位,演算理科大题。

      整整二十分钟大课间,二人零互动。

      预备铃响起,在外游荡的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天色越来越暗沉,明明距离正式放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屋外的天色已经蒙上一层灰蓝色,像傍晚提前降临。

      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一部分不需要参加晚自修的同学,迅速收拾书包,撑着雨伞冲进雨幕之中。留下来上晚自修的学生,留在教室,静待夜幕降临。

      教室天花板上全部白炽灯尽数点亮,明亮的白光笼罩每一张课桌。晚自修正式开始。

      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书写声响。江骁摊开各科作业,一道一道往下推进。长时间静坐不动,脚踝酸胀持续加重,他只能隔一小段时间,就在课桌底下悄悄活动脚掌,缓解血脉淤积带来的难受。

      晚自修十分钟休息时段到来。

      教室里稍稍活泛一点。有人起身打水,有人走动放松身体。陆峥拿起水杯,刻意选择教室靠后的另一侧过道,远远绕开江骁所在的这一排,去往饮水机接热水。不会靠近,不会经过,最大限度规避一切容易引人遐想的场景。

      短暂十分钟一晃而过,铃声响起,再度回归安静的自习。

      窗外夜色彻底铺满大地,城市万家灯火亮起,隔着雨雾,灯光变得朦胧柔和,一片片晕染在玻璃窗之上。雨依旧没有停歇,淅淅沥沥,永无止境。

      时间一点点推移,距离晚自修下课越来越近。教室里面慢慢泛起细碎骚动,不少同学开始收拢书本,整理书包。

      下课铃声骤然炸响。

      一瞬间,喧闹彻底爆发。挪动椅子的刺耳声响,书本合上的啪啪声,同学互相呼喊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大量学生涌出教室,楼道瞬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少年。

      陆峥快速把书本收拢进书包,混在涌动的人群之中,刻意和江骁拉开很远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大门。

      楼道地面被雨水浸得湿滑,江骁手紧紧扶着楼道扶手,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谨慎,时时刻刻留意四周横冲直撞的同学,生怕被人冲撞,伤到尚未复原的右脚韧带。

      走到教学楼楼下,冷雨还在漫天飞舞。校门口人山人海,雨伞一朵朵撑开,五颜六色。两个人朝着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迈步,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无声分别,各自融进雨夜流动的人流当中。

      江骁撑着小小的折叠伞,雨丝被风吹斜,打在伞面噼啪作响。一路往家走,潮湿寒气透过薄薄校服往身体里面钻。脑子里面还在回放课间那一段男生之间的闲谈。流言没有实锤,可它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圈一圈缠绕上来,慢慢收紧。

      推开家门,屋内暖融融的灯光迎上来。母亲早就已经下班在家。

      “今天雨这么大,路上没淋到吧?脚会不会又疼起来?”母亲迎上来,伸手接过他湿漉漉的雨伞。

      “还好,没有淋透,脚不算很疼。”江骁把书包放下,轻声应答。

      晚饭很快端上餐桌。饭桌上,母亲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话。说起单位的琐事,说起出差的见闻,绕来绕去,最后依旧落到学业上面。

      “最近天气差,容易感冒,晚上早点睡觉,不要熬夜刷题。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少跟班上一些是非多的人搅在一起。听见没有。”

      江骁握着筷子,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低声应了一句:“知道。”

      母亲并不知道学校里面暗流涌动,不知道那些四下流传的流言,更不知道上周五雨夜,有另一个少年曾在这间屋子,和他相拥度过一夜。那一份秘密,被江骁死死埋藏心底,半分都不敢泄露。

      晚饭结束,江骁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拧开,暖黄色光线铺满书桌。他脱下鞋袜,解开牢牢裹住脚踝的护踝。经过一整天在校久坐行走,脚踝那一份熟悉酸胀感又涌了上来。他打湿毛巾,用温热的布料敷在患处,暖意慢慢渗透皮肉,□□的疲惫得到舒缓,心底沉甸甸郁结却挥之不去。

      书桌之上摊开各科作业,他拿起笔,强迫自己沉下心,一题一题往下写。窗外冷雨不停,雨点撞击玻璃窗,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

      偶尔走神,脑海之中会闪回周五夜晚的片段。昏暗灯光,十指相扣,轻柔的吻,被褥之下彼此依偎。那是无比珍贵的片刻,可也仅仅只是片刻。偷来的安宁,终究对抗不了庞大的现实。

      不知道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还能够持续多久。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家中。

      他家的氛围相对宽松,父亲性格温和开明,不会过度管束他的私人生活。可即便如此,陆峥同样不敢暴露半分。世俗的眼光、学校的规则,不会因为家庭开明就消失不见。

      少年站在卧室窗边,隔着玻璃望向外面雨雾笼罩的街巷。雨丝漫天飘落,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揉碎,一团团朦胧散开。

      今天课间那几个男生的闲谈,一遍一遍回响在脑海。

      他心里看得很通透。一味躲避、刻意疏远,只能延缓危机爆发,没有办法彻底根除隐患。流言的火种已经埋下,只需要一个偶然事件,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拥有的独处机会少之又少,每一次都是一场冒险。可心底那份滚烫的感情,又没有办法说斩断就斩断。

      陆峥伸出手,指尖贴在冰凉玻璃窗上,雨水在玻璃外侧蜿蜒流淌。玻璃表面浸着雨夜透进来的寒凉,指尖贴上去的一瞬,一层薄薄水雾迅速在指尖边缘晕开。窗外的雨没有丝毫衰减的迹象,细密雨线斜斜切割开路灯昏黄的光晕,把整条街道揉成一片模糊晃动的色块。屋内台灯的光落在陆峥半边侧脸上,另一半则沉进阴影,眉眼之间敛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今天教室里那几句窃窃私语,像一粒细小的石子投入深潭,表面波澜不大,底下的涟漪却一圈圈不断往外扩散。

      他心里清楚,那些男生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他们没有亲眼看见雨夜两个人共披一件雨衣消失在街角,没有窥见紧闭房门之后屋内发生的一切,仅仅依靠时间线、依靠两个人刻意避嫌的反常状态,拼凑出一套主观的猜测。可少年人的圈子,从来不需要铁证就可以完成一场舆论的围剿。很多时候猜忌本身,就足以变成伤人的利刃。

      刻意疏远,本身就会加重旁人的怀疑。

      这个悖论,陆峥反复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

      如果自己和江骁像普通同学那样正常说笑、借东西、走廊偶遇随口搭两句话,流言或许会慢慢淡化一部分。可他们不敢。一旦放开距离,情绪很容易不受控制,眼神、细微的肢体反应,那些藏不住的在意,会更加容易被旁人捕捉。

      走得近会被怀疑,刻意疏远同样会被怀疑。进退两头,仿佛都是死局。

      陆峥收回贴在玻璃窗上的手,指尖已经被玻璃浸得冰凉。他转身坐回书桌前面,摊开今晚要完成的数学试卷。卷子上面密密麻麻的题干,字符明明清清楚楚印在纸面,目光扫过去,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别处。

      脑海里浮现出上周五夜晚的画面。

      玄关滴落的雨水,昏黄灯光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掌,灯光之下那一个轻得近乎易碎的吻,深夜被褥之中,两个人安安静静依偎在一起,听窗外大雨轰隆敲打窗户。那一夜,没有班主任审视的目光,没有同学窃窃私语,不需要伪装疏离,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周遭的一切。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

      可那样的时刻代价太高。

      只要一个疏漏,一切就会万劫不复。

      譬如楼下邻居偶然瞥见两个少年一同走进单元楼;譬如出门的时候被楼下路过的熟人撞个正着;譬如不小心遗留一件不属于江骁家的小物件;又或者某个人随口的打听,一句无心的追问。随便哪一个微小破绽,积攒已久的流言就会瞬间被点燃,轰然炸开。

      陆峥捏紧手里黑色水笔,笔尖用力戳在草稿纸之上,戳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纷乱思绪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拽回试卷的演算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一行行公式排列铺开。客厅传来父亲轻微走动的声响,水杯倒水的动静,电视放着晚间新闻压低的背景音。家庭环境是宽松的,可这份宽松庇护不了现实全部的狂风暴雨。就算父亲能够理解,学校、周遭同学、世俗的眼光,依旧横亘在两个人之间,不会因为家庭的包容就凭空消失。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夜色越来越深。

      同一时间,江骁的卧室。

      温热毛巾敷在脚踝的效力慢慢褪去,韧带深处那一缕钝痛又隐隐冒出来。他把护踝重新套上,绑带一圈圈仔细缠绕调整松紧。窗外雨依旧沙沙敲打玻璃,屋内台灯暖光铺在习题册上,纸上写满半完成的解题步骤。可他写题的速度慢了很多,精神很难完全集中。

      白天教室后排男生的闲谈一遍一遍回放。

      他并不害怕自己被议论,真正让他心底发沉的,是流言总有一天会传到老师耳朵里,再顺着老师,传到母亲那里。母亲对他寄予很高期待,从小到大管束严格,全部心思都放在他的成绩、前途上面。母亲想象里的未来,是好好读书,考一所不错的大学,按部就班走完普通人的人生轨迹。

      倘若秘密暴露,这份期待会瞬间碎裂。

      江骁几乎可以想象母亲的反应。震惊、失望、愤怒,随之而来的是严密的管控。没收手机,限制出门,取消晚自修,上下学亲自接送,切断他和陆峥一切接触的机会。

      他拥有很强的自主意识,不会轻易被家人完全裹挟,可他依旧只是一名高中生,经济、生活全部依附家庭。他没有独立的资本,没有足够力量去对抗来自家庭和学校双重的压力。

      就算自己能够咬牙扛住,陆峥又要承担什么?

      记过、约谈,全校范围无形的指指点点。哪怕没有实质处分,流言蜚语也足以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江骁抬手揉了揉眉心,胸腔闷闷的,像是压着一块潮湿厚重的棉絮。

      他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想写点什么,最后又缓缓收了回去。很多心绪,甚至连落笔记录都不敢。本子会被翻动,会被看见,文字会变成确凿的把柄。所有汹涌的情绪,只能完完全全封闭在自己内心。

      桌上手机屏幕微微亮起,没有消息。

      他们在工作日,几乎不会互相发消息。

      手机也是风险源。母亲偶尔会有拿起他手机检查的习惯,聊天记录一旦被撞见,不需要旁人揭发,一切就直接宣告终结。大部分思念,只能靠心底默默惦念,依靠学校里那转瞬即逝、借书本遮挡的匆匆一瞥来维系。

      两个人明明就在同一个班级,每天共处一间教室,却活得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外传来母亲的敲门声。

      “骁骁,作业写得怎么样了?不要熬太晚,湿气重的天气熬夜,脚踝也不容易恢复。”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是真切的关心。

      “快写完了,我马上就休息。”江骁扬声应答,迅速收敛纷乱心神,把全部注意力强行拽回习题。

      笔尖重新在纸面滑动,一道道题目往下推进。窗外雨声绵绵不绝,整个城市浸泡在湿冷雨夜之中。

      第二天清晨,雨势终于有所衰减。

      不再是连绵不停的密雨,变成毛毛濛濛的细雨,薄雾笼罩整片城区。地面到处是积水,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湿冷气息。

      江骁早早起床,穿戴整齐,护踝仔细绑好。吃过早饭,撑伞出门。路面坑洼的积水倒映灰蒙蒙的天空,他落脚依旧万分谨慎,避开每一处深水坑,保护尚未复原的右脚韧带。

      抵达教学楼的时候,楼道依旧潮湿,保洁阿姨依旧在反复拖地,拖把划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走进教室,陆峥已经就位。

      依旧是老样子,各归各的座位,互不张望,装作互不熟稔。

      早读如期开启,朗朗读书声再度填满整间教室。张老师照旧巡班,目光平静扫过全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短暂停留片刻,没有任何举动,悄然离开。

      这一天,班级里的暗流并没有平息。

      昨天那几个男生私下的闲谈,经过一晚,又悄悄扩散给另外两三个相熟的同伴。范围依旧很小,没有闹到全班皆知,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正在一点点变多。

      课间,又有新的细碎议论飘过来。

      “你听说没,上周五大雨天,有人看见陆峥和江骁差不多同时消失。”
      “真搞不懂,他俩平时在班上话都不说一句,私下怎么会凑到一块。”
      “越是刻意避嫌,越感觉不对劲。”

      话语零零碎碎,断断续续。

      江骁照旧低头刷题,充耳不闻。陆峥垂着眼演算数学大题,指尖摩挲试卷边缘。林淼满脸担忧,几次想要开口,又硬生生忍住。

      公开的爆发还没有到来,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无数道目光反复打量,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上午的课程一节一节往下推进。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课堂之上,江骁认真记笔记,脚踝久坐之后闷胀的痛感反复袭来,只能趁着老师板书的间隙,桌下悄悄活动脚掌。陆峥坐在后排,安静听课刷题,只有全班低头看书的瞬间,才会飞快瞥向前排,确认江骁状态。

      中午,江骁依旧留在教室吃面包。陆峥跟随同学去往食堂。

      教室寥寥数人,细雨敲窗。江骁望向空荡的后排课桌,心底那一份无力感再次浮上来。

      午休,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雨沙沙声响。江骁靠在椅背上,毫无睡意,脑子不断设想未来无数种可能性。陆峥回来之后,坐回后排刷题,偌大教室,两个人隔着数排课桌,无声共处。

      下午的课程继续流转。大课间,不少同学挤在走廊,潮湿的风裹挟薄雾吹进来。江骁留在座位整理错题,陆峥留在后排演算习题,依旧零互动。

      日子仿佛陷入一种循环往复的困境。白天学校步步如履薄冰,流言在暗处悄悄生长;夜晚回到家中,各自封闭思念。属于他们的温存,是夹缝之中偷来的奢侈品,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现实不会永远停留在这种平静的暗流阶段。矛盾总要有一个向外突破的出口。

      这周周末,学校安排周末补课。周六下午补课结束之后,会放半天短暂的假期。这便是计划之中第二次独处的契机。

      旧城区那一家老牌二手书店,坐落在老街深处,堆满旧书,书架层层叠叠,光线偏暗,人来人往,却又很容易找到角落藏身。江骁很早就想去逛逛,打算补课结束之后过去看一看旧教辅与文学旧书。陆峥本来打算陪他一同前往。

      只是谁也没有预料到,天气、公交、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会把事态推向那个夜晚。

      周六补课日很快到来。

      白天依旧是灰蒙蒙的阴天,细雨停了,天上云层厚重,看不到太阳。地面到处是积水坑洼,空气依旧阴冷潮湿。

      一整天课堂,流言依旧在小圈子流转。越来越多同学隐约听过那些传闻,只是缺少实锤,没有人敢公开起哄。张老师也隐约察觉到,班上谈论这件事的学生变多了。他心里暗自担忧,找机会旁敲侧击,在班会上面不点名讲了一段关于同学交往、校园流言危害的话。

      “不要捕风捉影传播没有凭据的闲话,很多时候随口的闲谈,会给别人带来巨大伤害。同学之间正常相处,不要过度揣测。”

      班会的话语说得含蓄。全班同学心里都隐约听懂这话指向什么。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若有若无扫过江骁和陆峥。

      江骁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盯着讲台。陆峥在后排,神色淡然,低头看着桌面。

      班会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周六下午补课结束,半天短假期正式开启。

      同学们喧闹着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

      江骁收拾好背包,把几本空笔记本塞进去,打算去老书店淘一些旧书。他出门之前跟母亲说了,周末补课结束之后,要去老城书店看书,会晚一点回家。母亲应允,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陆峥也收拾书包,两个人依旧不在教室里面有任何交集。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错开一段距离,走到校外街道,确认周围没有同班同学,才慢慢靠拢。

      老街离学校有几站公交。街道老旧,两旁是低矮老楼房,梧桐树枝干虬曲,地面石板缝积着雨后的水渍。那家旧书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起眼,木门褪色,推开门铃铛叮铃一响,满屋旧纸张油墨气息扑面而来。

      高高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书籍层层叠叠,分类混杂,旧教辅、老小说、散文、历史读物挤在一起。店内客人零零散散,有人蹲在地上翻书,有人站在书架之间静静浏览。光线不算明亮,只有几盏老式吊灯垂下来,暖黄的光,切割开重重书影。

      踏入书店的一刻,外界校园的压力仿佛被厚厚的旧书页暂时隔绝在外。

      到了这里,不必再时时刻刻伪装疏离。

      两个人并肩穿行在书架缝隙之间,脚步放得很轻。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触碰的瞬间,两个人都心底微微一颤,又迅速收回。在这里依旧不能放肆,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只能维持相对克制的距离。

      江骁流连在文史类旧书区域,指尖划过一本本泛黄的书脊。陆峥陪在他身侧,目光也扫过一排排书籍,多数时候,目光却是落在江骁侧脸上。

      少年的侧脸被吊灯柔和光线笼罩,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在学校里面,这样肆无忌惮静静打量对方,是完全不敢奢望的事情。

      “这本你看过吗。”江骁抽出一本旧的散文集,侧过头低声问陆峥。

      这是这段时间,为数不多能够光明正大开口对话的时刻。

      “翻过一部分。”陆峥压低声音回应,“之前在图书馆见过。”

      两个人小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混在书店微弱环境噪音里面。

      时间一点点悄悄溜走。沉浸在旧书堆之间,很容易忽略时间流逝。等江骁挑选完两本旧书,低头掏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才猛然惊觉天色已经彻底沉下去。

      暮色笼罩老城街巷,外面街道路灯尽数亮起。末班公交,已经错过了。

      江骁眉头微微蹙起。

      老城老巷子,位置偏僻,这个时间点,回他家方向的公交已经停运。打车可以,但是晚高峰,老城区打车很难叫到,并且打车回家,车费昂贵不说,下车的时候,很容易被小区邻里看见他和陆峥两个人一同归来。

      就在这个时候,陆峥手机响起来,是他父亲打来的电话。

      接起电话,简短交谈几句之后,陆峥神色微微凝重地挂掉手机。

      “家里临时来了远方亲戚,一大群人,家里房间全部占满,乱糟糟的,今晚我不方便回去住。”陆峥低声说道。

      局面一下子变得棘手。

      末班公交没了,陆峥家里留宿不了,老城地段打车困难。

      深秋夜晚,气温快速往下掉,晚风穿过巷子,带着雨后残留的湿冷,吹得人皮肤发寒。

      江骁站在书店门口,望着外面沉沉暮色,脑子飞快权衡利弊。

      风险是明摆着的。再一次让陆峥回自己家中过夜,等于又一次把秘密放在刀刃之上。上一次雨夜借宿已经是一场豪赌,重复再来一次,暴露的概率会成倍上涨。楼下邻居、楼道路过的住户,任何一个意外都足以酿成大祸。

      可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出路。

      让陆峥在老城街头漫无目的游荡一整夜,根本不现实;附近小旅馆,两个高中生,没有身份证,根本无法办理入住。

      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江骁右脚脚踝被冷风一吹,那股熟悉的钝痛隐隐冒出来。

      “跟我回去。”江骁沉默许久,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我妈今晚要去外婆那边吃饭,会很晚才回来。短时间之内不会到家。”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清楚,又一场赌局就此开启。

      陆峥看向他,眼底有犹豫,也有无法掩饰的动容。他明白这一次的风险比上一回更大。可环顾周遭现实处境,确实找不到别的稳妥出路。

      “好。”陆峥轻轻点头。

      二人把挑选好的旧书装进背包,走出旧书店。巷子里路灯昏黄,把两道少年影子拉得很长。避开主干道,专挑行人稀少的小巷绕路,一路尽量避开熟人,朝着江骁居住的小区方向行进。

      路上行人不多,晚风阵阵,雨后的凉意浸透校服。一路沉默,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潜藏看不见的危机。

      走到小区单元楼下,江骁下意识扫视一圈四周。楼下零星几个乘凉闲谈的住户,距离不算近。他心脏微微收紧,压低脑袋,和陆峥快步走进单元门洞。声控灯被脚步触发,一层一层向上亮起。

      上楼,开门。

      房门咔嗒闭合,把外界街巷的人声、夜色,全部隔绝在外。

      屋内安安静静,窗帘半拉,傍晚的余晖已经散尽,屋内光线偏暗。玄关的灯拧开,暖黄光芒洒落。

      脱掉外套,抖落上面沾染的晚风寒气。把背包搁置玄关。江骁弯腰,缓慢脱下鞋子,解开护踝。一路步行绕路,冷风侵袭,右脚脚踝酸胀痛感比往日更加明显。

      “脚又难受了?”陆峥留意到他皱眉的细微神态,低声问道。

      “有点。”江骁淡淡应道。

      江骁去卫生间打过来一盆温热的水,简单泡一泡脚踝,驱散皮肉里面侵入的寒凉。蒸腾淡淡的热气缓缓升起,暖意一点点渗透进劳损的韧带。陆峥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公共空间之外的亲密,在这里才可以被允许,可他依旧克制。

      泡完脚,擦干,重新简单裹上护踝。

      客厅灯光调柔和,没有开全部大灯,只开一盏落地灯。窗外夜色彻底浓稠,城市万家灯火次第铺开。

      房间里,终于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有班主任审视的目光,没有同学窃窃私语,不需要伪装疏远,不必每一秒都提防周遭视线。可两个人心底,没有全然放松。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时刻记挂着,江骁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外婆家归来。今夜的安稳,是有时间期限的。不知道这份宁静,还能维持几个小时。

      风险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有可能坠落。

      陆峥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小心朝楼下望去。楼下的路灯亮着,零星住户在楼下散步闲谈。他目光扫过单元楼出入口,确认暂时没有熟悉身影,才把窗帘轻轻放回原处。

      “楼下有人。”陆峥回过头低声说道,“刚刚上楼的时候,二楼的阿姨好像瞟到我们两个了,距离有点远,不确定有没有看清脸。”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紧绷。

      江骁心口微微一沉。

      最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不一定认出是谁,但是单元楼门口,傍晚时分,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进楼道,这个画面,已经留下了痕迹。万一那位阿姨记性好,日后偶然回想起来,随口和江骁母亲闲聊提起,就会埋下一颗致命的引线。

      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

      “只能赌她没有看清楚。”江骁声音很轻。

      短暂的沉默笼罩客厅。

      之前在学校积压的压力、流言带来的压抑,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面,慢慢翻涌上来。长久只能远远相望,只能借着书本缝隙偷偷瞥一眼,连一句正常对话都要百般顾忌。积攒的思念,在此刻尽数涌上来。

      陆峥缓步走到客厅落地灯旁边,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向江骁,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没有急着动作,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对视。

      上一次雨夜的吻还残留在记忆里面。隔了这么久,学校重重的隔阂,此刻终于暂时消解。

      陆峥慢慢靠近。

      落地灯的光晕笼罩二人,周遭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街道传来若有若无的车流声响。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握住江骁的手腕。掌心温热,隔着薄薄一层衣物,温度清晰传递过来。江骁没有躲闪,微微呼吸起伏。

      再一步靠近,呼吸交缠。

      又是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没有狂热激烈,更多的是长久压抑之后的慰藉。外界所有的流言、审视、恐惧,在这一刻短暂后退。

      时间缓缓流淌,片刻之后缓缓分开。江骁耳尖泛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不知道还能有多少这样的夜晚。”江骁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我知道。”陆峥手掌依旧握着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皮肤,“每一次都是冒险。可我控制不住想靠近你。”

      现实是沉甸甸的大山横亘在面前。他们都清醒,都明白前路遍布荆棘,却舍不得就此放手。

      夜色越来越深。客厅落地灯的光芒柔和朦胧。两个人并肩坐到卧室的床边。没有肆意放纵,只是紧紧互相拥抱。手臂环住彼此,感受对方胸腔起伏,感受活生生的温度。

      今夜依旧遵循公开稿尺度,拥抱、依偎,万千缱绻尽数交给沉沉夜幕。窗帘拉合,屋内光线转暗,余下的故事,交给夜色留白,不再做直白铺陈。

      只是两个人都无法彻底安心。心底时时刻刻悬着一根弦,时不时会下意识看向房门,听楼道里面传来的脚步声。每一次楼道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身体都会不自觉微微绷紧,分辨是不是家门钥匙转动的声响。

      母亲随时有可能归来。这份偷来的相聚,分分秒秒都带着倒计时。

      夜半,两个人浅浅入睡,睡得并不安稳。稍有楼道响动,就会瞬间惊醒。

      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偶尔有晚归住户上楼,脚步踏在水泥台阶,沉闷的声响一层一层传进屋内。每一回脚步声靠近自家这一层,床上两个人的神经便本能地绷紧,呼吸下意识放轻,静静听着那声响一步步走远,落到楼上别的住户门口,悬起来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一点。

      根本算不上踏实的安眠。

      明明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连日上课刷题、被流言裹挟的精神消耗,早就让人身心俱疲,可心里压着那份随时会暴露的恐慌,睡眠只能浮在浅层。稍微一点外界动静,就能够轻易将人从朦胧睡意里拽出来。

      江骁半侧着身子,后背靠在陆峥怀里。对方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力道收敛,没有过分用力,只是稳稳地圈住,传递一份实在的暖意。黑暗之中,看不见彼此的神情,只能感受胸腔平稳起伏,听见耳边温热浅浅的呼吸。

      房间只留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点街边路灯的微光,淡淡的橘色薄光划开浓重夜色。

      江骁闭着眼,脑子却停不下来。

      傍晚上楼那一瞬间,二楼阿姨投过来那一道目光,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距离不算近,天色已经暗下来,楼道入口光线昏暗,理论上很难清清楚楚辨认两张少年的脸。可谁也不敢打包票。万一对方记住了两个少年一同走进单元楼这个画面,日后闲聊随口提起,一切就会满盘皆输。

      成年人的闲谈往往就是这样,没有恶意,只是随口一说。
      “那天傍晚看见两个男孩子一起进你们单元。”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江骁母亲耳朵里,就足以引爆全部的怀疑。母亲本就习惯性叮嘱他远离是非,一旦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后续就会开始翻看手机、盘问行踪、追查每一次晚归的理由。一点点破绽被层层深挖,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就会彻底撕开。

      江骁微微蹙起眉头,无意识地轻轻攥紧身下的床单。

      怀抱里的细微变化,陆峥立刻感知到。黑暗里,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江骁的耳廓,气息温热,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别想太多。”

      简短四个字,没有办法消弭所有现实危机,仅仅只是一点单薄的安抚。现实的风险不会因为一句安慰就凭空消失,可至少在此刻,能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焦虑。

      “我控制不住。”江骁的声音闷闷的,裹在被褥之间,“只要一想到被撞见的后果,就心里发慌。”

      “我也一样。”陆峥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在安抚一个紧绷到极点的人,“从跨进这栋单元楼那一刻,我就一直在担心。但我们已经走到这里,只能盼着运气站在我们这边。”

      运气。
      很多时候,夹缝之中的他们,只能依靠运气庇护。

      学校里面避人耳目,回家要抹除痕迹,私下见面要挑选偏僻路线,每一次独处都是一场赌局。赌旁人没有留意,赌目击者记忆模糊,赌不会出现突如其来的意外。

      可运气不会永远眷顾人。

      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就这样半睡半醒,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流淌。窗外城市的夜色慢慢往凌晨推移,街道上车流渐渐稀疏,远处偶尔传来晚归汽车驶过的微弱轰鸣。

      江骁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睡着过。意识时而沉入混沌,时而猛地清醒过来,耳朵高度警觉捕捉门外楼道的一切动静。陆峥同样睡得很浅,怀抱始终没有松开,身体也保持着警醒。

      不知道熬了多久,楼下传来钥匙转动单元防盗门的声响。

      金属锁芯转动的咔哒一声,穿透安静的深夜,清晰传到楼上。

      两个人身体瞬间同时僵住。

      江骁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咚咚咚重重撞击胸腔,几乎要撞破肋骨。陆峥也一下子完全清醒,手臂下意识收住,两个人一动不动,在黑暗里面屏住气息,静静听楼下的动静。

      脚步声踏入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次第亮起。
      一步,两步,向上攀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尖上。

      不是这一层。脚步声持续向上,越过二楼,越过三楼,一直向着更高楼层而去,最后停在五楼。钥匙开门,关门,声响落下,世界重归安静。

      不是江骁的母亲。

      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江骁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校服内层布料微微发潮。刚刚那短短十几秒,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消耗,几乎比得上熬完整整一套模拟试卷。

      “吓死了。”他低声吐出一口气。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又轻轻收拢了几分,把他抱得更紧一点。没有多余的情话,这种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危机只是虚惊一场,却实实在在提醒着他们:今夜的安稳,自始至终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薄冰之上。母亲随时都有可能归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后半夜,两个人更不敢深度入睡,断断续续眯一会,反复惊醒。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墨黑色夜空一点点褪成灰蓝,黎明穿过窗帘缝隙,细细一缕光线溜进卧室。天,亮了。

      清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喧闹起来,只有远处早起的车辆零星驶过。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清醒过来。没有赖床,一感受到天光,心底那一份现实的紧迫感立刻重新占据全部思绪。

      不能再继续逗留。必须赶在江骁母亲从外婆家返程到家之前,陆峥就要离开这套房子。

      迅速掀开被褥起身。

      房间光线朦胧,两个人动作放得极轻,尽量不发出半分响动。整理床铺,把被子铺平,枕头摆放回原本的位置,将昨夜有人留宿过的痕迹一一抹除。沙发、客厅的靠垫归位,地上细微的水渍、脚印全部拿纸巾擦拭干净。昨夜喝过的水杯冲洗完毕,放回橱柜。背包、外套全部收拾妥当。

      每一处细节,反复检查。就像上一次雨夜留宿那样,要让整个家看上去,仿佛昨晚自始至终只有江骁一个人。

      做完这一切,站在玄关。

      天光从玄关小窗照进来,淡淡的冷白色。

      临分别前,陆峥伸出双臂,将江骁轻轻拥进怀里。这个拥抱安静、克制,带着一夜担惊受怕过后的万般复杂。有不舍,有眷恋,也有对现实重重阻碍的无力。

      “我走了。”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路上小心,绕大路,避开熟人。”江骁叮嘱。

      “嗯。学校里面,照旧。”

      这是他们之间不变的约定。只要踏回校园那个环境,就要重新戴上疏离的面具。

      短暂相拥过后分开。陆峥拉开家门,先探出头,仔细扫视一遍楼道,确认走廊空无一人,才跨步走出去。房门在身后,极其缓慢,轻手轻脚合上,避免锁舌碰撞发出巨响。

      “咔。”

      轻微一声,隔绝两个世界。

      屋内只剩下江骁一个人。

      他站在空旷的玄关,听着楼道里面脚步声渐渐走远,声控灯一盏盏依次熄灭。房间安安静静,落地灯还残留昨夜的余温,可那个刚刚还在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心底漫上来一阵巨大的空落落。

      昨夜的温存、拥抱、昏暗灯光下的吻,还有一整夜提心吊胆的煎熬,混杂在一起,像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只有脚踝残留的酸胀,提醒他,所有一切真实发生过。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隔着玻璃向下眺望。

      看见陆峥的身影走出单元门洞,微微低着头,快步穿过小区庭院,拐过楼栋拐角,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楼下依旧有早起的居民走动,几位老人已经出来晨练散步。江骁目光扫过二楼住户的窗户,心里依旧记挂昨晚那道瞥过来的视线。那根埋下的引线,就埋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被人点燃。

      收回目光,他转身回到客厅,再一次全屋快速巡检一遍。床铺、桌面、地面,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不属于自己的物件。若是遗落一支笔、一枚挂件,被母亲看见,就是无法解释的破绽。

      做完全部检查,他才回到卧室,重新把护踝缠绕好。经过一夜休息,韧带的钝痛缓解不少,可长时间走路依旧会难受。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母亲回来了。

      江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留的纷乱情绪,神色恢复往常的平淡模样,迎上前开门。

      “回来了,起得挺早。”母亲手里拎着从外婆家带回来的吃食,走进家门,随意扫视屋内一圈,没有察觉任何异样,“昨天在老城书店看书看得怎么样?外面夜里凉,回来路上没冻着吧。”

      “挺好,淘到两本旧书,路上注意保暖了。”江骁语气平稳地应答,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

      一颗心,依旧悬着。生怕母亲随口提起,有没有看见什么陌生少年,楼下邻居有没有说起什么。

      万幸,母亲没有半分怀疑。

      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昨夜在外婆家待得很晚,来回奔波,脸上带着倦意,换完鞋子便走向卧室休息。

      江骁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一次,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

      可侥幸一次,不代表永远能够侥幸。

      他坐到书桌前面,把昨天从旧书店买回来的两本书取出来,摊开。泛黄的纸页带着旧纸张独有的油墨气息。可此刻,他完全没有静下心阅读的心思。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昨夜种种画面,还有二楼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这件事,成为埋在故事线里一处看不见的隐患。

      同一时刻,陆峥已经绕远路回到自家家中。

      家里亲戚还没有完全离开,客厅热热闹闹,人声嘈杂。父亲看见他进门,只当他昨夜去同学家借宿,没有多追问细节。陆峥简单应付几句,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

      靠在门板上,一夜的疲惫彻底涌上来。

      两次私下留宿,两次赌运气。第一次雨夜,第二次旧书店错过公交。两次都平安过关,但是风险正在成倍叠加。流言在学校持续发酵,楼下邻居留下模糊印象,隐患一点点堆积。

      他们的关系,就像在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停留。甜蜜是真切的,危险同样触手可及。

      短暂的周末半天假期很快流逝。

      周日傍晚,要重新返校上晚自习。

      黄昏时分,天空又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云。江骁收拾书包,护踝穿戴妥当,出门去往学校。路上行人往来,他依旧小心避开积水,保护右脚。

      踏入教学楼的那一刻,熟悉的压抑感再度包裹过来。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吵吵嚷嚷。陆峥早已坐在后排座位,低头看着习题册。两个人依旧互不张望,各自归位,戴上那一副疏离普通同学的面具。

      仿佛周六夜晚那一场惊心动魄又温存的独处,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心底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实实在在发生过,隐患也已经埋下,只等待未来某一个契机,轰然爆发。

      后排又传来几声细碎的窃窃私语,几道目光,若有似无,来回徘徊在他们二人身上。

      暗流依旧在教室底下无声涌动,风暴,正在不远的地方静静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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