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100、雨后归校，暗流涌动

　　濛濛细雨持续了一整个清晨。

　　陆峥离开江骁家的时候，天色刚刚破晓。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又熄灭，他裹紧外套，融进清晨微凉的雨雾之中。一路上刻意避开容易遇见熟人的路线，辗转绕路，回到自己家中。

　　屋子里，江骁站在窗边，隔着窗帘缝隙，望着楼下那道少年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昨夜雨夜相拥的温度还残留在记忆里，指尖仿佛还留着交握时的暖意。可这份偷来的温存短暂得如同一场幻梦，天光一亮，所有现实重担便重新压回肩头。

　　他仔细收拾屋子，把沙发、床铺全部复原，玄关地面水渍反复擦拭干净，水杯归位，尽量抹除昨夜有人留宿过的一切痕迹。母亲还有半天时间才会从邻市出差归来，他还有充足时间把一切恢复如常。

　　右脚脚踝经过一夜休息，酸胀缓解不少，但依旧不能长时间负重。护踝重新穿戴妥当，绑带调整到熟悉的松紧度。

　　洗漱完毕，收拾书包，出门去往学校。

　　冷雨绵绵，空气潮湿刺骨。路面到处是积水，江骁走路依旧步步谨慎，尽量避开积水坑洼，不让寒凉的雨水浸透鞋袜刺激旧伤。

　　走进教学楼，潮湿的气息弥漫整条走廊。不少同学裤脚沾着泥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昨夜那场滂沱大雨。

　　踏入教室的一瞬间，昨夜属于两个人的私密夜晚，彻底被隔绝在外。

　　几十张课桌错落排布，白炽灯亮得发白，周遭到处都是同学。江骁收敛心神，面上神色平淡，径直走向自己前排座位，放下书包，低头拿出课本习题。

　　没过多久，陆峥也走进教室。

　　他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垂着眼，径直走向后排的位置，全程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朝江骁的方向投来一眼。仿佛昨夜雨夜共处、掌心相扣、灯下相吻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是他们必须戴上的面具。

　　班级里的流言依旧没有消散。经过医务室事件之后，细碎的揣测蛰伏在人群之中，没有爆发，却也从未消失。课间，依旧有小圈子压低声音闲谈，偶尔两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没有人掌握实质证据，可猜忌如同潮湿空气中的霉斑，悄悄蔓延。

　　张老师走进教室巡查早读，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掠过江骁，又掠过后排的陆峥。他心里多少听过那些细碎传闻，依旧没有挑明，只是眼神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

　　江骁感受到那道视线，脊背微微绷紧，埋着头，专注朗读课本上的文字，不露半分破绽。

　　早读课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

　　只有全班所有人低头念书，视线都落在书页之上的短暂间隙，陆峥才会借着书本的遮挡，余光飞快掠过前排江骁的背影，确认对方状态尚可，脚踝没有过度难受，便立刻收回目光。

　　整整一上午课堂，二人零交流、零对视。

　　深秋阴雨天气，教室门窗大多紧闭，室内空气闷浊。久坐不动，江骁的右脚慢慢泛起闷胀的酸麻。只能趁着老师转身书写板书的刹那，极其细微地挪动脚掌，舒缓血脉淤积带来的不适感。

　　午饭时间，大批学生涌入食堂。江骁依旧选择留在教室，来回食堂的路程，湿滑地面对脚踝风险太高。拆开面包，摆好盒装牛奶，独自坐在座位进食。

　　陆峥跟着身边男生结伴说笑，一同去往食堂。路过江骁座位旁的过道，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走过。

　　教室内只剩下寥寥数人，细雨敲打着玻璃窗，沙沙作响。江骁望向排空的后排课桌，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昨夜咫尺相依，如今仅仅相隔几排桌椅，却要装作互不相识。

　　午休来临，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之上沉沉睡去。阴雨天光线昏暗，教室里静悄悄的。

　　江骁靠在椅背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放平舒展，毫无睡意。昨夜雨夜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那样安稳的独处太过难得，可代价同样沉重。一旦泄露，学业、晚自修资格，两个人在学校的处境，全部会化为泡影。

　　没过多久，陆峥吃完饭回到教室，落座之后便低头整理错题试卷。偌大教室一前一后，隔着数排课桌，安静共处。没有纸条，没有眼神交汇，没有任何可以传递情绪的途径。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继续推进。

　　大课间，不少同学挤到走廊窗边，望着外面绵绵冷雨闲谈说笑。江骁不愿踏入喧闹人群，留在座位整理各科试卷。陆峥也没有起身外出，安坐在后排刷题。

　　整个大课间，二人没有半点互动。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天色愈发昏暗，明明还没有放学，屋外已经是沉沉灰蒙。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不参加晚自修的同学收拾书包离开，留下的学生静待夜幕降临。

　　教室内白炽灯全部点亮，晚自修正式开启。

　　四下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江骁埋头刷题，长时间静坐，脚踝酸胀一阵阵往上涌，时不时悄悄活动脚掌缓解难受。

　　十分钟休息间隙，陆峥起身接热水，刻意选择教室另一侧过道，远远绕开江骁这一排。短暂休息结束，教室重归寂静。窗外雨丝依旧连绵，城市灯火透过雨雾朦朦胧胧映进窗内。

　　临近晚自修下课，教室里泛起细碎骚动。江骁缓缓收拢书本，顾及右脚旧伤，动作平缓克制。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收书、挪动椅子、交谈声响混杂在一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楼道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身影。陆峥收拾好书包，混在人群之中，刻意和江骁拉开很远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地面潮湿湿滑，江骁手扶扶手，一步一步格外小心，躲避横冲直撞的同学，生怕被冲撞，伤到还未复原的韧带。

　　教学楼楼下，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漫天飞舞。校门口人流汹涌，两个人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无声分别，各自融进雨夜人流。

　　江骁走在回家路上，心里记挂着快要到家的母亲。

　　推开家门，行李箱已经摆放在客厅。母亲已经出差归来。

　　“今天雨这么大，路上没淋湿吧？脚有没有疼？”母亲看见他进门，立刻关切开口。

　　“没有淋湿，脚还好。”江骁压下心底那一丝忐忑，平静应答。

　　晚饭摆上餐桌，饭桌上母亲絮絮叨叨说着出差的见闻，同时依旧不忘叮嘱学业，叮嘱他少和惹是非的同学来往，把心思放在书本上。

　　江骁安静听着，低声应和。昨夜发生的一切，被他牢牢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半分也不敢流露。

　　吃过晚饭，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暖光洒落桌面。脱下鞋袜，解开护踝。一整天下来，脚踝又泛起熟悉的酸胀。温热毛巾敷上去，□□的疲惫慢慢消解，心底的郁结却挥散不去。

　　习题册摊开，他提笔写作业。窗外冷雨依旧敲打着玻璃窗。

　　那一夜的温存是真的，可笼罩在他们头顶的流言、老师的留意、家庭的管束，同样真实。短暂的避难所可遇不可求，大多数时候，他们依旧要在处处窥探的现实里艰难前行。

　　城市另一边，陆峥的房间。

　　少年立在窗边，望着雨雾笼罩的街巷。昨夜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清楚，这样的机会不会常有。每一次私下的靠近，都是一场赌局。赌运气，赌不被旁人撞见，赌不会留下蛛丝马迹。可他们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危机正在慢慢靠近。

　　雨落无声，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