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账 司设局比 ...
-
司设局比沈微婉想象的还要冷清。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内侍和两个做杂活的小宫女,连个像样的掌事房都没有。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一摞摞落满灰尘的旧箱子,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之前的老掌事走的时候,留下了整整三屋子没理清的旧账。从十年前的宫中器物采买,到三年前各地进贡的贡品清单,乱七八糟堆在一起,连个分类都没有。之前派来的几个女官,来了之后都嫌这里又偏又累,根本不肯好好整理,每天混日子等着调走,账册就这么越积越乱。
沈微婉上任的第一天,没有先摆掌事的架子,而是带着两个小宫女,先把三个库房的门全部打开,把堆在地上的账册一箱箱搬出来,掸掉上面的灰尘。
“掌事姑姑,这些旧账都放了十几年了,从来没人查过,我们费那个劲整理干嘛?”小宫女一边擦灰尘,一边忍不住抱怨,“别的宫局的掌事,每天都能去各宫走动,领新的赏赐,我们在这连个外人都见不到,整理这些破本子,有什么用啊?”
沈微婉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字,笑着说:“这些账册不是破本子。你想想,宫中每年花多少银子,采买多少东西,哪些东西多领了,哪些东西少送了,全记在这些本子里。把它们理清楚,往后就不会有人借着旧账的名义,贪墨宫中的银子。”
她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当年沈家的漕运案,涉及到宫中从江南调运的上百万两官银,那些银子的流向,说不定就能在这些十几年前的旧账册里,找到蛛丝马迹。
从那天起,沈微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理账。她把所有账册按年份、按门类分开,先理近三年的新账,再往前倒着翻旧账。她从小跟着父亲学算账,对数字天生敏感,再乱的账目,到她手里,不出半天就能理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她理清了今年上半年的宫中器物采买账,查出了内侍监多报了三百两蜡烛钱的漏洞。
第三天,她把去年全年的贡品账全部核对完,找出了三件被人私吞、没有登记在册的前朝古董。
半个月后,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全部被她理得明明白白,每一笔开支的去向,都标得清清楚楚,连一两银子的差错都找不到。
司设局的老内侍们都看傻了。他们在这待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官,这么乱的烂摊子,居然被她短短半个月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前对她不服气的人,现在全都心服口服,主动过来帮她一起整理更早的旧账。
这天下午,沈微婉正在核对去年冬天的炭火账,突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居然是萧珩。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有带多少侍从,像是微服私访一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个偏僻的司设局。
他走到石桌边,看着摊了满满一院子的账册,又看了看沈微婉冻得发红的指尖,眼底带着一丝意外:“朕听说,你来了司设局之后,每天都在理这些旧账?别人都把这当苦差,你倒是做得津津有味。”
沈微婉起身行礼,指了指桌上理好的账册:“回陛下,这些账乱了十几年了,再不清一清,宫里的银子,都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奴婢理完这三年的账,发现光是内侍监这三年,就多领了将近两千两的采买银,这些银子,原本都是可以省下来,拿去给京城外面的流民买粮食的。”
萧珩随手拿起一本她整理好的账册翻了翻,只见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笔开支后面,都用朱笔标注了疑点和核对结果,条理清晰得连户部的老账房先生看了都要自愧不如。他心里更满意了。他当初知道顾丞相把沈微婉贬来司设局的时候,还怕她会灰心丧气,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抱怨,反而在这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做出了这么大的事。
“你做得很好。”萧珩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朕早就说过,这些旧账,总得有个细心的人来理。你理出来的这些漏洞,朕会让人去查,把那些贪墨的银子,全部追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库房的方向,又补充了一句:“司设局里堆着很多先朝的旧卷宗,你要是整理的时候,遇到什么看不懂的、有疑点的东西,可以直接写个牌子递到朕的御书房,不用经过内阁和内侍监的手。”
沈微婉心里猛地一跳。她知道,陛下这是在给她特权。有了这句话,她往后想查当年沈家的旧案,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她躬身谢恩,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萧珩的目光,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可彼此心里,都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萧珩走了之后,沈微婉立刻带着人,去开最里面那间锁了十几年的旧库房。那库房的门锁早就锈死了,打开之后,里面堆得全是几十年前的旧卷宗,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两个小宫女捂着鼻子进去打扫,扫到最里面的角落的时候,突然翻出来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旧漕运账册。
沈微婉的心跳瞬间快了。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摞账册抱出来,掸掉上面的灰尘,封面上赫然写着——“景和元年,江南漕运官银调运册”。
那正是沈家出事那一年的账册!
她的指尖都在抖,坐在石桌边,一页页翻开账册。前面的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官银从京城发出,到了扬州,再转到苏州,可最后一页,官银入库的签字,却不是她父亲沈敬山的笔迹。她父亲写了几十年的字,横笔从来都是微微往上挑的,可这个签字,横笔是平的,明显是有人模仿伪造的。
沈微婉的心脏砰砰直跳。她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关键证据!当年定沈家死罪的那本官银入库签字,根本就是假的!
她刚把这页纸抽出来,想收好藏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她猛地回头,看见苏全海站在门口。这位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在宫中待了快四十年,是看着先帝长大的老人,连顾丞相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苏全海看着她手里的账册,又看了看那页被抽出来的签字,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沈掌事,这账册里的水,深着呢。当年沈家的案子,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司设局掌事,能翻过来的。顾丞相盯着这案子盯了两年,你现在把证据拿出来,不仅救不了沈家,连你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沈微婉攥着那页纸,指尖泛白,却没有半分退缩:“苏公公,我知道危险。可我不能看着我爹我娘,还有沈家几十口人,背着贪墨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得查下去。”
苏全海看着她眼里的光,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递给她:“这是司礼监文书房的通行牌。往后你要是找到了什么关键证据,就拿着这个牌子,直接去文书房找我。老夫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也看不惯这些颠倒黑白的事。能帮你的地方,我会帮你一把。”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沈微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温热的木牌,眼眶微微发热。她原本以为,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所有人都是趋炎附势,向着顾丞相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一把。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满院子的旧账册上。沈微婉把那页伪造的签字,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贴身的账本里,藏进了怀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可她没注意到,库房的窗户缝里,有一双眼睛,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转身就匆匆往顾丞相的府里去了。
没过三天,司设局闹鬼的传言,就在后宫里传开了。
说那间锁了十几年的旧库房里,夜里经常传来翻纸张的声音,还有穿白衣服的影子飘来飘去,是当年被冤死的官眷回来索命了。宫里的宫女太监本来就迷信,这下更是没人敢靠近司设局,连送水送菜的杂役,走到院门口就把东西放下,跑得远远的。
两个小宫女吓得晚上都不敢出门,抱着被子缩在炕上,战战兢兢地对沈微婉说:“掌事姑姑,我们要不晚上就别去库房整理东西了吧?万一真的有脏东西……”
沈微婉正在灯下核对账册,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声音平静:“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所谓的闹鬼,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吓走我们,不让我们再碰那间库房里的旧东西。”
她心里清楚,这肯定是顾丞相的人搞的鬼。苏全海和她见面的消息,走漏了风声,顾衍之怕她在旧库房里找到更多当年漕运案的证据,就故意用闹鬼的由头,想把司设局的人都吓跑,之后再名正言顺地以“闹鬼不祥”的名义,一把火烧了那间库房,把所有旧卷宗全部烧成灰烬。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第二天一早,沈微婉就去找了太后。她知道,太后最信佛法,最忌讳宫里有冤魂索命的传言,这个时候,只有太后能镇住这个谣言。
她跪在太后的慈宁宫里,不慌不忙地说:“太后娘娘,司设局库房里的不是鬼,是几十年前堆着的旧账册,夜里风大,吹得纸张哗哗响,才被人误以为是翻书的声音。那些所谓的白影,是堆在角落里的旧白布被风吹起来了。奴婢已经把那间库房整理干净了,里面全是先朝留下来的旧物件,都是祥瑞,哪里来的冤魂。”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奴婢想着,今年宫里的旧账都理清楚了,省下来的银子,正好可以给娘娘在司设局旁边建一个小佛堂,把那些旧的佛经卷宗都供在里面,既能给宫里添福气,往后也不会再有什么闹鬼的传言了。”
太后本来就因为闹鬼的传言心里犯膈应,听沈微婉这么一说,顿时就高兴了,不仅没有降罪,还当场赏了她一百两银子,下了懿旨,说司设局是祥瑞之地,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去打扰,更不许再传闹鬼的谣言,违者重罚。
谣言瞬间就被压下去了。顾丞相想烧库房的计划,直接落了空。
消息传到顾丞相的府里,顾衍之坐在太师椅上,听完手下人的汇报,脸色沉得像水。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冷笑了一声:“一个从浣衣局爬上来的罪奴宫女,居然也敢跟老夫作对。看来,之前给她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没过两天,新的麻烦就来了。
内侍监突然派人过来,说今年冬天的宫中炭火份例,司设局的份例被减半了。整个司设局大大小小七个人,原本一个月能领两百斤木炭,现在只给一百斤,这点炭,连烧暖一个屋子都不够,更别说过冬了。
两个小宫女急得都快哭了:“肯定是顾丞相故意吩咐的,想冻死我们!这大冬天的,一百斤炭,根本撑不了半个月,我们都得冻出病来!”
沈微婉却一点都不急。她之前理旧账的时候,就发现司设局的后院,堆着整整三大箱去年剩下的银霜炭,那是当年先帝赏下来的,之前的老掌事舍不得用,一直埋在院子的地窖里。她带着人把地窖打开,把那些炭挖出来,不仅够司设局整个冬天用,甚至还能剩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