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春深》晚言辞君

3、吉服劫 尚衣局的

　　尚衣局的绣娘们足足赶了半个月，皇后的千秋节礼服终于快要完工了。
　　沈微婉每天都守在绣房里，盯着最后几道工序。她特意选了最轻的云纱做里衬，把暗纹里的金线都用细棉线固定住，确保皇后穿着的时候，哪怕行再大的礼，衣服也不会变形。柳如眉看着快要完工的礼服，满意地点头：“你这心思，比我想的还要缜密。等千秋节过了，我定然向太后娘娘为你请赏。”
　　沈微婉刚要道谢，就看见尚衣局的掌事女官周曼云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意：“微婉这几日辛苦了，快喝杯热茶暖暖手，这里有我们盯着，不会出岔子的。”
　　她这段日子一直对沈微婉客客气气，沈微婉没有多想，接过茶喝了两口，就觉得一阵困意涌上来。她以为是自己连日熬夜太累了，就靠在旁边的软榻上，想歇半个时辰，没想到一闭眼，就直接睡了过去。
　　等她猛地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着。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冲到放吉服的架子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吉服后颈的位置，原本绣着万寿纹的地方，居然被人用明黄色的线，绣出了一朵只有太后才能用的缠枝莲纹样。
　　这是大不敬的死罪！
　　皇后的礼服上，绝对不能出现太后专属的纹样，要是明天千秋节，皇后穿着这件衣服去见太后，整个尚衣局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得掉脑袋。
　　沈微婉的指尖瞬间冰凉。她立刻就反应过来，刚才那杯茶里被下了迷药，是有人故意把她迷晕，趁机在吉服上动了手脚，要把整个尚衣局都拖下水。不用想也知道，动手的人，是周曼云。她是顾丞相安插在尚衣局的眼线，之前就因为沈微婉抢了她的风头，一直怀恨在心，这次是想借着这件事，把柳如眉和自己一起除掉。
　　现在去找柳如眉已经来不及了，离明天清晨皇后派人来取衣服，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沈微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一慌，所有人都死定了。
　　她立刻把门锁死，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朵缠枝莲的绣线一点点挑开。可挑到一半她就发现，对方用的是双股金线，绣得极深，直接挑线会把底下的缎面也勾破，整件吉服就彻底毁了。
　　不行，不能挑。
　　沈微婉的目光扫过旁边放着的一堆备用绣线，突然有了主意。她之前改图样的时候，特意在吉服的后颈处留了一圈暗绣的云纹，现在她可以把被人绣上去的缠枝莲，拆改成百寿纹的暗底，再在上面用同色的绒线，绣上一圈极细的珍珠梅纹样。这样一来，不仅能把原本的纹样完全盖住，还能让吉服的后颈处多一层若隐若现的暗纹，比原来的图样还要雅致。
　　她立刻动手，银针在指尖飞快地穿梭。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指尖被针扎出了好几个血点，都浑然不觉。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脱力。
　　原本刺眼的明黄色缠枝莲，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珍珠梅暗纹，在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和整件吉服的风格浑然一体，别说是不熟悉图样的外人，就算是当初画图样的绣娘来了，也看不出这里曾经被人改动过。
　　她刚把最后一点碎绣线收拾干净，外面就传来了皇后宫里太监的声音：“尚衣局接旨，皇后娘娘命人来取千秋节吉服！”
　　周曼云带着人走进来，看见完好无损的吉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她明明亲眼看着手下人把缠枝莲绣上去的，怎么会不见了？
　　沈微婉神色平静地把吉服交到太监手里，半句话都没多解释。柳如眉看着她布满针眼的手，瞬间就明白了昨夜发生了什么，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千秋节的庆典办得极为隆重。皇后顾明鸢穿着这件吉服，一步步走到太后的宫里行礼，衣摆扫过金砖，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光，华贵又不失雅致，太后看得龙颜大悦，当场就赏了尚衣局整整二十匹绸缎，还特意夸了皇后的礼服做得用心。
　　周曼云站在尚衣局的队伍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自己的阴谋落空了。可她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沈微婉。庆典结束后没两天，她就暗中向顾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递了话，说沈微婉擅自改动皇后的礼服纹样，是对皇后大不敬。
　　顾皇后本来就因为礼服的事心里起疑，听说之后立刻派人把沈微婉叫到了坤宁宫。
　　暖阁里烧着名贵的银丝炭，顾明鸢穿着素色的锦袍，坐在暖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目光淡淡地落在跪在地上的沈微婉身上：“本宫听说，你擅自改动了本宫千秋节礼服的纹样，可有此事？”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屏气凝神，谁都知道，皇后这是要降罪了。只要沈微婉答得不对，当场就能被拖出去杖毙。
　　沈微婉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答：“回娘娘，奴婢没有擅自改动。娘娘的礼服后颈处，原本就留了暗绣的位置，奴婢只是怕千秋节那日，娘娘戴沉重的凤冠，后颈处磨得慌，特意在那里加了一层软绒绣的珍珠梅，既能护着娘娘的脖颈不被凤冠磨伤，又不会破坏礼服的整体纹样。娘娘那日戴凤冠，是不是觉得后颈处比往常的礼服要舒服很多？”
　　顾明鸢愣了一下。她那日戴凤冠，确实觉得后颈处软软的，一点都不磨，她还以为是尚衣局特意垫了软布，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宫女的手笔。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只是从小在顾家的教导下，习惯了端着皇后的架子。她看着沈微婉坦荡的眼神，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
　　她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人都退下去，声音放轻了些：“你倒是个有心的。起来吧，本宫不怪你。”
　　可就在这时，顾丞相派人来坤宁宫递话，说司设局的掌事女官年纪大了，要告老还乡，正好缺一个掌事的位置，点名要把沈微婉贬去司设局。明升暗降，把她从尚衣局这个能接近帝后的地方，赶到那个管着宫中旧器物、冷清得几乎没人去的冷衙门。
　　顾明鸢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她看着沈微婉，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沈女史，委屈你了。”
　　沈微婉心里清楚，这是周曼云在背后搞的鬼，也是顾丞相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可她没有半分不满，反而躬身谢恩：“奴婢遵旨。”
　　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雪。沈微婉抬头看着司设局的方向，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别人都以为司设局是冷宫，可只有她知道，那里管着宫中所有的旧账册、旧档案，几十年前的老卷宗，都堆在司设局的库房里。
　　她要找的当年沈家漕运案的旧线索，说不定，就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