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春深》晚言辞君

2、贡缎 无

　　浣衣局的日子，比沈微婉预想的还要难熬。
　　自那日见过陛下之后，王嬷嬷虽不敢再刻意苛待她，可局里的杂活却一点没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烧热水、洗衣裳，一直忙到后半夜才能蜷在冰冷的通铺里歇半个时辰。手上的裂口反复结痂又裂开，沾了皂角水就钻心地疼，她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崔姑姑私下里劝她：“你那日在陛下面前露了脸，不如找个机会托人往上面递话，求去个清闲点的宫局，总比在这浣衣局泡一辈子冰水强。”
　　沈微婉只是轻轻摇头。她如今身份是罪奴，根基太浅，贸然攀高，只会被人当成眼中钉。与其去别的地方当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如在这浣衣局，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
　　可麻烦偏偏主动找上了门。
　　这日清晨，王嬷嬷突然带着几个内侍监的太监闯进了浣衣局，脸色铁青，手里举着一块绣着盘龙纹样的贡缎，往院子里的石桌上狠狠一摔：“说！是谁偷了尚衣局送来的三十匹御用贡缎？！”
　　整个浣衣局的宫女瞬间都慌了。那贡缎是江南织造今年新上供的料子，一匹就值百两银子，是给太后做新年吉服用的，如今凭空少了三十匹，整个浣衣局的人都要被牵连，全部发往辛者库做苦役，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是我！我昨天根本没靠近过库房！”
　　“我也没有！我连库房的钥匙都没有！”
　　宫女们乱成一团，王嬷嬷的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藤条往地上一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查不出来是谁偷的，今天所有人都别想吃饭，全部跪在院子里，跪到有人招认为止！”
　　沈微婉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块剩下的贡缎碎片上。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过缎面，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贡缎上除了尚衣局常用的熏衣香，还混着一股极淡的、只有内侍监库房才会用的柏木熏香。
　　她站起身，看向站在王嬷嬷身边的那个内侍监小太监，声音平静地开口：“张公公，这贡缎，不是我们浣衣局的人偷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那小太监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大胆！不是你们偷的，难道还能是我们内侍监监守自盗不成？你一个低等宫女，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不是信口雌黄。”沈微婉走到石桌边，拿起那片贡缎，举到众人面前，“尚衣局送来的贡缎，向来用的是芸香熏衣，这料子上却有柏木的味道，那是内侍监库房用来防蛀的熏香。再者，这贡缎的断口处，有明显的剪子斜剪的痕迹，我们浣衣局的人，平日里只用棒槌和皂角，根本不会动剪刀剪贡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小太监腰间挂着的荷包，声音更冷：“还有，你荷包缝隙里露出来的这半缕金线，和贡缎上的盘龙纹样用的金线，是一模一样的。这贡缎，是你昨天夜里从库房偷出来，想藏在我们浣衣局的柴房里，栽赃给我们，好把私卖贡缎的罪名推干净，对不对？”
　　那小太监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饶，没两下就全招了。原来是内侍监的掌事太监赌输了银子，就打起了这批贡缎的主意，想偷出去卖掉换钱，特意安排手下把剩下的碎片扔在浣衣局，想让整个浣衣局的人替他们背黑锅。
　　真相大白，王嬷嬷又惊又愧，看着沈微婉的眼神里全是感激。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尚衣局掌事女官柳如眉的耳朵里。柳如眉在尚衣局待了二十年，最是惜才，听说浣衣局有个宫女仅凭几处细节就破了贡缎失窃的案子，当天就亲自过来了。
　　她看着站在院子里，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沈微婉，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你这样的人，困在浣衣局洗衣裳，太可惜了。收拾东西，跟我去尚衣局，做我的贴身女史。”
　　沈微婉心里一松，知道自己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跟着柳如眉走出浣衣局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低矮的木门。这里的冰水、藤条、冻裂的伤口，都是她入宫的第一堂课。从今往后，她要往更高的地方走，走到能看见当年沈家旧案卷宗的地方去。
　　尚衣局比浣衣局暖和太多了，窗台上摆着新鲜的腊梅，屋子里飘着淡淡的绣线香。柳如眉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小隔间，还给了她一套新的青缎宫装，笑着说：“我这里管着全宫的衣裳首饰，最是藏不住秘密，往后你做事，要更谨慎小心。”
　　沈微婉点头应下。她知道，尚衣局不是避风港，这里离后宫的妃嫔更近，离权力的漩涡也更近。她刚坐下拿起新的绣针，就听见外面的小宫女进来通报，说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来了，要送新的图样过来，指定要尚衣局赶制出皇后千秋节的礼服。
　　那图样铺在桌上，繁复的龙凤纹样层层叠叠，光绣线就用了十七八种，光是看一眼就知道，这件衣服做出来，至少得几十天的功夫。尚衣局里的老绣娘看见图样都皱起了眉：“这纹样太密了，衣服做出来至少有几十斤重，皇后娘娘穿着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千秋节那天还要给太后行礼、接受百官朝贺了。”
　　可谁也不敢改。这图样是皇后娘娘亲自定的，谁敢改动半分，那就是大不敬的罪名。
　　沈微婉盯着图样看了很久，指尖在纹样的几处边角轻轻点了点。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件简单的礼服，是皇后背后的顾家，要借着这件衣服，向全宫、向全天下炫耀顾家的权势。可这件华而不实的衣服，真到了千秋节那天，万一皇后穿着它摔一跤，整个尚衣局都要掉脑袋。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下了，她点着一盏小油灯，拿起笔，在图样上悄悄改了起来。她没有动最显眼的龙凤主纹，只是把衣摆处层层叠叠的叠绣，改成了暗线织金，把沉重的金线压在缎面底下，既保留了原本的华贵感，又把衣服的重量减了大半。
　　她改完最后一笔，抬头的时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改完的图样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身边的内侍刚要出声呵斥，就被他抬手拦住了。
　　“你改的？”萧珩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微婉心里一惊，立刻起身行礼，却没有半分慌乱：“回陛下，臣女……奴婢只是觉得，千秋节那日天暖，皇后娘娘穿得太厚重，难免不适，才斗胆改了几处暗纹，主纹半分未动，绝不会失了皇后娘娘的威仪。”
　　萧珩走到桌前，指尖拂过图样上改动的地方，笑了笑。他见过太多小心翼翼、只敢顺着上意做事的宫人，却很少见到这样一个宫女，敢在皇后的图样上动手脚，还能把理由说得这样坦荡周全。
　　“柳如眉教出来的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他没有责罚，反而转头对跟过来的柳如眉吩咐，“就按她改的图样做。做好了，朕有赏。”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沈微婉站在原地，看着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指尖轻轻攥紧了笔。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可她没看见，廊柱的阴影里，尚衣局的另一个掌事女官，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