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魂寄人心》》云舒晤乐

6、【夜榻私语】 夜里卧室共

　　夜色彻底覆住七十余年的老宅，窗外仅余下几点朦胧的月光。晚风掠过院中新栽的茉莉幼苗，带起一阵浅淡的草木气息，混在房屋四处漫开的阴湿寒气里。宋耀与沈叙并肩静坐在床沿，方才那片刻温柔的暖意，还静静流淌在方寸卧室之中。

　　宋耀久坐之后站起身，浑身筋骨还残留着白日劳作后的酸胀。他伸手拿过搁在椅背上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打算去浴室冲洗一身尘土与疲惫。

　　他抬脚迈步往浴室方向走，身后那道阴湿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沈叙依旧一言不发，漆黑的眼眸牢牢黏在宋耀身上，仿佛只要宋耀移动半分，他便要随之去往何处。他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冷意，悄无声息尾随，连脚步声都不会发出半分，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完全没有意识到浴室并非自己该跟着进来的地方。

　　走到浴室门口，宋耀停下脚步，侧过头，果不其然看见沈叙还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几乎就要跨进浴室门内。宋耀忍不住弯起眉眼，伸出手，手掌径直从沈叙半虚的躯体上轻轻推过，自然是碰不到实体，只感受到一股刺骨的阴凉。他带着情侣间戏谑的笑意，语气轻快地打趣。

　　“怎么，还想要看我洗澡啊，真是的。先等我一会，你先出去。”

　　沈叙身形一顿，漆黑的眸子眨了眨，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此处并不适合继续相随。他没有反驳，缓缓退回到卧室之中，安安静静落回床边坐下。

　　浴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哗哗的流水声隔着门板隐隐传出来。

　　偌大的卧室只剩下沈叙一人。他的目光落在方才宋耀随手放置在床尾的换洗衣物上，布料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淡淡的体温气息。他呆呆地凝视那一堆衣物，心底生出一股陌生的冲动，不受控制地微微俯身，虚虚将脸凑近，鼻尖轻轻靠近布料，悄悄嗅闻上面属于宋耀独有的气息。

　　只是这般简单的举动，绯红便悄然爬上他冷白的耳尖，而后一点点蔓延，晕染满整张脸颊。阴湿男鬼本就少有七情六欲，此刻这些世俗儿女情长的悸动，搅得他心神大乱，整个人都浸在难言的羞赧里面。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宋耀洗完澡走了出来，发丝还带着湿润水汽，身上已经换上干净衣裳，正好撞见沈叙俯身凑近衣物的这一幕。

　　沈叙浑身一僵，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猛地直起身，神色慌乱不安，漆黑的眼底满是无措，急忙慌忙开口解释，语调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一下。”

　　他紧张得手足无措，明明连实物都触碰不到，却还要强行找一个说辞掩饰自己方才的举动。

　　宋耀望着他这副慌乱窘迫的模样，实在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属于他这个开心果独有的明朗笑声。他缓步走到床边，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满是真心：“这么贴心啊，爱死你了。”

　　说罢，他顺势掀开被角躺到床的内侧。沈叙迟疑片刻，也跟着虚虚躺了下来。

　　宋耀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正在和远方的朋友聊天。屏幕微光映亮他的侧脸，他嘴角一直扬着，手指不停，时不时还会低声笑出声，聊得十分尽兴。

　　躺在一旁的沈叙侧过头，静静望着宋耀熠熠生辉的侧脸。看着少年对着手机笑得那样开怀，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在心底滋长开来。闷闷的，堵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他并不明白这便是吃醋。他不懂为什么宋耀对着旁人能够如此快活，却忽略了身侧的自己。

　　下一秒，沈叙忽然伸出手。纵然没有实体，一股阴湿的寒意掠过，直接将宋耀手中的手机夺过，倒扣落在床褥之上。

　　他往前靠近几分，眼眸沉沉，目光死死锁住宋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意味：“谁让你那么开心啊，陪我聊聊天。”

　　宋耀愣了愣，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计较手机被抢走这件事。“好好好，陪你聊。”

　　于是偌大的老宅卧室里，一人一鬼就这般挨着，慢慢闲谈。宋耀会讲外界的趣事，讲自己过往的经历；沈叙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尔才会吐出寥寥数语。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缓缓在地板上挪动位置，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一直聊到沉沉的凌晨时分。

　　宋耀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浓浓的困意席卷全身，嗓音都蒙上一层睡意朦胧的沙哑：“明天再说吧，困死我了。”

　　沈叙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伸出手臂，虚虚地环抱住身旁的少年。明明他们相识才短短数日，此刻的姿态却亲密无间，如同相伴许多年的夫妻一般。

　　骤然被抱住的宋耀身体下意识猛地一僵，浑身微微绷紧。片刻之后，他慢慢放松下来。心底坦然，只觉得不过是两个相互在意的人，性别本就没有什么要紧。他微微转过身，也抬手，回抱住了身侧满身阴湿寒气的沈叙。

　　月光透过窗纱洒落，笼罩住床上相拥的两人。喧闹归于沉寂，一人一鬼，就这样相拥着，沉沉坠入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