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朝露浸茉莉】 晨露茉莉盛 ...
-
晨雾薄薄漫过老旧的青瓦,将整座老宅笼在一片温柔的灰白里。
一夜安稳无梦。
宋耀是被微凉的风唤醒的。
被褥带着老宅独有的清寂凉意,却不刺骨,只因身侧始终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阴润的气息,像常年不见光的林间雾气,安静、温顺,完完全全裹着他。
他缓缓掀开眼,睫羽轻颤,视线落在虚空处。
沈叙还抱着他。
不是世人温热相拥的触感,是轻飘飘的、近乎虚无的贴合,手臂虚虚环在他腰腹,指尖落在布料上,穿不透、触不及,却固执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整夜都未曾挪开半分。
天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钻进来,细细碎碎落在沈叙苍白的侧脸。
他生得极白,是常年滞留人世、不见天光的阴魂独有的剔透惨白,眉眼清隽温顺,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温顺的脆弱。长睫安静垂落,投下浅浅阴影,平日里总是氤氲着湿冷雾气的眼眸闭着,少了几分怯生生的腼腆,多了几分安稳的平和。
他似乎也刚醒,察觉到身侧人的动静,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室寂静温柔。
沈叙的眼底盛着清晨最软的雾,澄澈又干净,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还有独独对着宋耀才有的、小心翼翼的缱绻。
“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花叶,带着阴魂特有的微凉质感,落在宋耀耳畔,软得人心头发麻。
宋耀点点头,慵懒地往他虚虚的怀抱里蹭了蹭,眉眼舒展,带着晨起的慵懒笑意:“嗯,醒了。”
昨夜相拥而眠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底。
他们之间的爱意尚且停留在眷恋与依赖,温柔却不刻骨,缠绵却不滚烫,所以那道束缚二人的诅咒,依旧安静沉睡着,没有半分异动。
可此刻,他们只是贪恋彼此陪伴,舍不得分开半分。
沈叙看着他温顺依赖的模样,空洞沉寂了数年的魂体,像是被这一抹鲜活的人间暖意填满。他微微垂眸,耳根悄然泛红,依旧是那个极易害羞、笨拙又赤诚的阴魂模样。
“冷不冷?”他轻声问,气息拂过宋耀的额发,凉丝丝的,却格外温柔。
“不冷,有你在。”宋耀笑得眉眼弯弯。
简单一句话,让沈叙的魂魄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无人知晓,这孤寂老宅里,一只滞留人间的孤魂,被一个人间少年的三两温柔,哄得心甘情愿沉溺,步步深陷,早已把这短暂的朝夕相伴,当成了魂魄唯一的归处。
宋耀掀开被子起身,踩着微凉的木质地板走到窗边。
推开木窗的一瞬,清晨带着露水的清风扑面而来,裹挟着一缕清甜淡雅的花香。
院子中央,昨日他们一同种下的茉莉,一夜之间悄然缀满了细碎的花苞。
青嫩枝叶层层舒展,碧绿鲜亮,一颗颗饱满的花苞藏在叶间,沾着晶莹剔透的晨露,怯生生地迎着天光,安静又蓬勃。
宋耀望着满院新绿,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沈叙,你看,它活了。”
沈叙缓缓飘至他身侧,虚无的身影挨着他,同他并肩望着院中茉莉。
他望着花枝,余光却全然落在身侧少年明媚的侧脸上。
晨光落在宋耀的眉眼、鼻梁、唇角,熨帖出鲜活温暖的轮廓,是沈叙漂泊孤寂多年,见过最温柔、最动人的人间风景。
“会开得很好。”沈叙轻声道,语气笃定,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像你一样。”
宋耀耳尖微热,转头看向他,撞进他满含温柔的眼眸里,心跳悄悄乱了一拍。
往后的日子,格外温柔绵长。
白日里,宋耀坐在窗边看书、发呆、晒太阳,沈叙便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他不能触碰烟火,不能触碰人间万物,却执着地陪着宋耀看日出、看晨光、看风吹叶落。
宋耀会絮絮叨叨跟他讲人间的琐碎小事,讲好吃的小吃,讲路边的花草,讲那些平淡温柔的日常。
沈叙便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偶尔浅笑,眼底永远盛着独属于宋耀的温柔。
无人打扰的老宅,岁月缓慢又温柔,甜得安稳,甜得缱绻,像是永远都不会结束。
宋耀渐渐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一个无声的陪伴。
习惯了说话时,身边有微凉的气息回应;习惯了独处时,虚空处有一道温柔的目光静静守护;习惯了这栋清冷老宅里,因一个孤魂的存在,变得暖意融融。
他愈发依赖沈叙,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温柔腼腆、满心都是他的鬼。
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然滋长,缓慢、热烈、悄然生根,一点点从简单的好感,沉淀为深入骨髓的偏爱。
只是此刻的他们,尚且沉溺在温柔的朝夕里,不曾知晓,温柔的糖衣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危险早已悄无声息,缠上了这方安静的老宅,缠上了安稳度日的宋耀。
连日来,住在附近的房东,每日傍晚都会沿着巷口散步。
这一片老宅本就人烟稀少,老旧偏僻,平日里少有人驻足。可最近几日,房东每每路过这栋孤零零的老宅,总能透过半开的窗缝,看见里面独居的少年。
少年总是独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轻声说话、浅笑、低语。
有时会侧耳倾听,仿佛有人在与他闲谈;有时会眉眼温柔,对着虚无抬手,像是在触碰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有时安静坐着,眼底却盛满旁人看不懂的缱绻与依赖。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一个活人。
却日日对着空气聊天、相伴、温柔浅笑。
次数多了,只觉毛骨悚然,心底愈发诡异发慌。
房东年岁偏大,素来迷信,越看越觉得阴森可怖,只当这老宅阴气太重,少年定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撞了邪、被鬼迷了心智。
他不敢轻易靠近老宅,更不敢贸然打扰宋耀,只日日远远观望,心底的疑虑与忌惮越积越深。
没过几日,房东便在外打听,寻来了几个号称会道法、能驱邪镇鬼的男人。
那几个人根本没有半分真才实学,不过是游走街巷、招摇撞骗、靠装神弄鬼骗钱度日的混混。
他们听闻有独居少年困于老宅、疑似撞鬼,兴冲冲赶来查看。
只是远远一眼,望见眉眼干净、身形清瘦、气质温柔干净的宋耀,几人眼底瞬间掠过贪婪晦暗的恶意,哪里还有半分修道人的清正模样。
假意打量老宅风水,故作高深掐算几句,几人转头便对着房东谎话连篇。
说辞滴水不漏,句句拿捏房东的迷信心思:
“这少年煞气缠身,被老宅厉鬼死死缠魂,时日已久,再放任下去,不仅他自身会被鬼吸尽阳气,疯魔殒命,这整片街巷都会被阴气沾染,祸及旁人!”
房东本就满心惶恐,闻言更是心惊胆战,全然不疑有他,彻底信了这群骗子的鬼话。
为了驱邪保平安,也为了彻底除去心头忌惮,房东彻底放下顾虑,将老宅所有事宜、少年的所有事情,全权交给了这几个人处理,任由他们随意做法驱魔,再不插手过问。
从那日起,暗处的窥视,从未停止。
几个男人以观察阴气、勘察鬼祟为由,日日徘徊在老宅墙外、巷口暗处。
他们藏在树荫里、墙角后、屋檐下,一双双浑浊贪婪的眼睛,时时刻刻死死盯着老宅的门窗,盯着屋内安静独处的宋耀。
窥视无声,恶意森森。
屋内的宋耀,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明明老宅依旧安静无人,可他的后背、脖颈、周身,总萦绕着一股黏腻、阴冷、令人不适的视线。
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躲在黑暗里,悄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吃饭时、看书时、窗边发呆时、轻声和沈叙说话时,那道窥探的目光如影随形,甩不开、躲不掉,让人浑身发紧、心底发慌。
宋耀本就心思细腻敏感,最是厌恶被人偷窥、被人暗中窥探的窒息感。
这种诡异的感觉日夜缠绕着他,折磨得他心神不宁。
可他每次快步走到窗边、探头望向巷外,墙外空空荡荡,无人驻足、无人停留,什么都没有。
次数多了,宋耀开始自我怀疑。
他住在偏僻老宅太久,日日独处,少见外人,是不是太过孤单、太过敏感,所以产生了幻觉?
是不是自己胡思乱想,庸人自扰?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是错觉,可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不安,却半点未曾消减。
只有始终伴在他身侧的沈叙,清清楚楚感知到了墙外源源不断的活人气息,感知到了那一道道藏在暗处、肮脏又贪婪的恶意目光。
从窥视降临的第一日起,沈叙周身的阴冷寒气,便日日深重。
无人看见,这个素来温顺腼腆、温柔安静的孤魂,眼底早已翻涌着沉沉戾气与冰冷杀机。
他守在宋耀身边,看得见暗处所有窥探,听得见墙外几人压低声音的龌龊闲谈与歹毒算计。
他知晓那群人的贪念与恶意,知晓一场毁灭性的灾祸,正在步步逼近他的耀耀。
可他只是一缕无根无依、受制于天道规则的孤魂。
他不能轻易扰人、不能擅自杀生、不能干预活人因果,更不能贸然现身惊扰世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恶意靠近,看着晦暗笼罩,看着他护在心尖的少年,一步步即将落入他人布下的陷阱。
晨光依旧温柔,茉莉日渐盛放。
眼下的日子,依旧是人间最极致的甜。
可只有沈叙知道——
这满院温柔朝露,满枝清甜茉莉,这朝夕相守的温柔甜蜜,全都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易碎的安稳。
甜得有多刻骨,往后碎得就有多彻底。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寸步不离守着宋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将所有戾气与恐慌尽数压下,只留给少年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安稳。
花开正好,爱意渐浓。
毁灭,已在暗处悄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