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魂寄人心》》云舒晤乐

5、【茉莉余温】 宋耀收拾老

　　老宅沉寂了百年的院落，终于被人间烟火一点点揉碎。

　　连日来，宋耀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耗在了这栋老房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房间，角落挂满蛛网，地板缝隙里落满经年的尘埃，到处都是岁月荒废过后留下的痕迹。宋耀挽起袖口，拿着抹布、扫帚，一间一间慢慢收拾。灰尘扬起，在透过窗棂洒落的日光里浮沉飞舞，他弯腰擦拭落灰的木柜，跪在地上擦洗地板，将堆积的杂物一一归置妥当。少年性子本就是个乐天的开心果，就算干着又脏又累的活，嘴里也总爱碎碎念，苦累都能被他说得轻松有趣。

　　屋内打扫完毕，他又搬着花苗来到老宅外围的空地上。那是他格外偏爱的茉莉花，洁白素雅，香气清浅柔和。泥土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宋耀蹲在地上，手指刨开泥土，小心翼翼把一株株茉莉栽种下去。泥土沾在指尖，裤脚也沾满泥渍，他埋好花根，轻轻压实周围的土，想象着待到花开时节，满院浮动花香的模样，眼底便漾开浅浅的笑意。

　　自始至终，沈叙都跟在他身后。

　　他是一缕没有实体的旧魂，脚不会踏起尘土，不会碰乱摆放好的物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尾随。宋耀走到哪个房间，他便跟到哪个房间；宋耀蹲在院外种花，他就立在一旁的树荫之下，一言不发，目光牢牢锁在少年的身上。千年岁月，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看过人世更迭，看遍悲欢离合，从未有谁，会为了他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鬼魂，费心费力去收拾一座荒废老宅。

　　宋耀直起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侧过头瞥向身后寸步不离的人影，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眉眼弯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戏谑。

　　“喂，我说沈叙，你就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呀？”宋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嘴角扬得老高，活脱脱一副调皮的开心果模样，“眼睁睁看我累得半死，你这位大鬼魂就不打算搭把手？光围观不干活，说出去你可要被我吐槽偷懒咯。”

　　说完这话，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可沈叙依旧缄默不语。薄唇抿成一道浅淡的弧线，没有出声，只是沉沉地望进宋耀的眼底。那双眼眸沉静幽深，藏着跨越千年的寂寥，就那样安安静静凝视着少年，不辩驳，不搭腔，万千情绪全都敛在一双眼眸之中。

　　宋耀被他看得心头微微一软，也不再继续逗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整整一天下来，大大小小的活全部做完。房间窗明几净，院外的茉莉也尽数栽种完毕。夕阳缓缓沉落，橘红色余晖漫过老宅的屋檐。宋耀浑身酸痛，胳膊腿都像灌了铅一般，满身疲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二楼。整栋老宅，如今只有一间主卧收拾妥当可以歇息。

　　他没有多想，直接扑倒在床上。布料被褥还带着刚晾晒过淡淡的干净气息，宋耀直接趴在床面，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整天扫地、擦灰、挖土种花，体力几乎被消耗殆尽，胸腔起伏不停，急促的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叙缓步走到床边。他没有实体，本无法触碰床榻，此刻却像是在模仿宋耀的动作，虚虚地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身形半浮于床面，和少年隔着一小段距离，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模样安静又顺从。

　　时间一点点流逝，宋耀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疲惫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但呼吸已经渐渐趋于平稳。他趴在枕头上，稍稍侧过身子，打算扭头看看身旁的人。

　　不曾想，沈叙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四目猝不及防地相撞。

　　落日的余晖从窗纱渗进来，柔和地铺在两人之间。宋耀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冷容颜，眉眼俊秀，轮廓清隽，即便是做一缕孤魂，也难掩那份独有的风骨。心底的欢喜不受控制地漫上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半开玩笑半真心地脱口而出：“哇，你真帅。”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沈叙的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

　　起初那抹红很浅，几乎要融进暮色之中，仿佛只是光影错觉。可不过片刻，那抹红色便一点点蔓延开来，从耳尖晕染开，顺着清瘦的侧脸，一路漫到脸颊。素来淡漠清冷，千年间几乎不曾有过情绪起伏的孤魂，此刻整张脸都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他依旧没有移开视线，可眼底的平静已经泛起层层涟漪，那是属于魂魄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羞赧。

　　宋耀愣愣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憋不住，“噗嗤”一声低低笑出声。笑声轻快明朗，回荡在空旷的主卧之中。他撑着床沿，从床上坐起身，挪到床边坐着，浑身的疲惫好像都被这一幕冲淡大半。

　　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拂动窗帘。院外刚种下的茉莉虽还未开花，却已经隐隐有草木的清香顺着风飘进屋内。宋耀望着身侧安静相伴的人，眉眼柔和，轻声感叹：“这样好幸福哦。”

　　他们初识未久，没有轰轰烈烈的邂逅，没有跌宕起伏的过往，更没有隔年岁月的牵绊。只是这般简单安稳的朝夕相处，一个活人，一个旧魂，安静守在同一座老宅里，便让宋耀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满足。

　　沈叙闻言，也跟着缓缓坐起身。

　　他依旧没有说话，身形虚虚坐在床沿，目光垂落下去，视线落在脚下老旧的木地板上。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脸上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说不清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是茫然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是惶恐这转瞬即逝的人间温柔，还是悄悄贪恋着这独一无二的陪伴。千般思绪，全部藏在低垂的眼眸之下，无人言说。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晚风掠过枝叶的轻响。一人一魂并肩坐在床边，落日余晖慢慢褪去，夜色正一点点笼罩住这座被茉莉环绕的老宅。初识的温柔漫溢在方寸房间，平淡细碎，却足够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