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执念百年,恰逢晚风】 二人院内骑 ...
-
一夜清宁,山野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老旧的窗帘边角。
宋耀睡得很安稳。是他来到这座陌生小城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个夜晚。从前在偌大冰冷的豪门豪宅里,他夜夜难眠,心底压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空落,周遭越是繁华热闹,他越是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可在这座陈旧安静的老宅里,明明四下简陋、人烟稀少,明明身边只有一只世人看不见的孤魂,他却前所未有地心安。
因为沈叙在。
整夜,沈叙都静立在房间角落,半透明的身形隐在昏暗夜色里,无声无息地守着床上熟睡的少年。他不用闭眼休憩,百年岁月早已让他摒弃了人间生老病死的一切规律,昼夜更迭、四季轮转,于他而言不过是重复又乏味的虚无光景。
千百年以来,他都是如此。独守空宅,看遍人来人往,冷眼旁观世间烟火,无喜无悲,无牵无挂。
直到宋耀闯入他孤寂无尽的岁月。
天光微亮,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老宅,湿润微凉的空气穿过天井,漫进卧房。鸟鸣清脆,层层叠叠响在院外山林,打碎长夜的静谧。
宋耀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
他下意识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房间角落的位置。
沈叙依旧站在那里,一身素色衣衫清隽干净,漆黑眼眸安静温柔,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寸步未移。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耀心底猛地涌上一股软糯又滚烫的暖意,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没有人知道,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在这座无人问津的旧宅里,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不离不弃的陪伴。
“阿叙,早。”宋耀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软糯,轻声打招呼。
沈叙微微颔首,音色清浅温柔:“早。”
晨起的慵懒漫遍四肢,宋耀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他睁着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盘算起往后的生活。
再过两日,他就要去新的学校报到入学,正式开启在小县城的读书生活。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期待。
从前拼了命读书、熬夜刷题、争抢奖状,不是因为他热爱学习,只是因为他太想被看见、太想被偏爱。他天真执拗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听话、足够耀眼,那对同床异梦的父母,总会多看他一眼,总会对他生出半分怜惜与温情。
可现实狠狠打碎了他所有卑微的奢望。
他的优秀、懂事、耀眼,从来都换不来半点亲情。
他们的婚姻是利益联姻,他是利益交易的附属品。他们不爱彼此,更不爱这个被迫降生的孩子。如今他们彻底解脱,奔赴各自的所爱,唯独将他丢弃在陌生的小城,自生自灭。
那他继续拼命读书、继续争名夺利,还有什么意义?
一瞬间,长久积压在心底的疲惫、委屈、麻木、失望,全部翻涌而上,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不想读了。
真的一点都不想了。
没必要再为了不存在的偏爱,勉强自己讨好任何人、勉强自己奔赴毫无意义的前路。
宋耀沉默许久,指尖点开手机,熟练找到父母的联系方式。
屏幕上,父亲宋景宏、母亲苏皖的头像依旧安静陈列在列表里,却早已沦为最熟悉的陌生人。自离婚、自他离开城市以来,两人没有一条消息、一通电话,仿佛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
宋耀深吸一口气,指尖平稳地敲出一行字,分别发给两人。
【我不想读书了,我不打算去新学校报到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宋耀随手锁屏,不再多看。
他心里清楚,大概率等不到安慰、劝说与挽留。
果不其然,不过几分钟,两条敷衍至极的回复先后弹出。
宋景宏:【随便你,生活费照常给,你自己开心就好。】
苏皖:【随你意愿,不用特意跟我们报备。】
字字句句,冷漠敷衍,松弛坦荡。
他们从来不在乎他的未来,不在乎他的前途,不在乎他以后是平庸度日还是颠沛流离。只要他不打扰他们的新生活,只要他安分待在远方的老宅,他的一切选择,他们都无所谓。
“随便我……是吗。”
宋耀低声喃喃,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自嘲,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殆尽。
不难过了,也不委屈了。
彻底释然,彻底放空。
从此,他不用再为任何人活,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不用再靠着优异成绩换取虚无的关注。
他可以留在这座老宅,留在有沈叙的地方,过随心所欲、松弛自在的日子。
想通所有心事,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彻底消散。宋耀掀开薄被,利落下床,穿鞋走出卧房。
清晨的院落温柔又干净,薄雾未散,阳光透过薄雾筛落,细碎温柔地铺在青石板地面。廊下花瓶里的茉莉花经过一夜滋养,开得愈发繁盛洁白,花瓣饱满,清甜花香漫满整座庭院,温柔又治愈。
沈叙身形轻晃,已然站在天井中央,静静等着他出来。
宋耀抬眼看向他,少年眼底盛满鲜活明媚的笑意,所有低落阴郁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松弛与雀跃。
没有学业压力,没有亲情桎梏,没有卑微讨好。
从今往后,他的世界,只剩晚风、繁花、旧宅,还有独属于他的沈叙。
“阿叙!”
宋耀脚步轻快地冲过去,像个卸下所有重担的小孩,浑身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他故意绕到沈叙身侧,明知对方是虚影触碰不到,还是调皮地伸手去揽他的胳膊,指尖穿过微凉透明的魂魄,落空的瞬间立刻耍赖似的伸手轻轻抓向沈叙的衣袖。
“哈哈,抓不到!”宋耀笑得眉眼弯弯。
沈叙垂眸望着他鲜活闹腾的模样,万年清冷无波的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长久孤寂的岁月里,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打闹、撒娇、肆意亲近。世人惧鬼神、避虚影,唯独宋耀,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与亲近,肆无忌惮地闯入他孤寂百年的世界。
沈叙微微侧身,配合着少年幼稚的打闹,身形轻轻闪躲,语调轻柔宠溺:“别闹。”
“我就闹!”
宋耀不肯罢休,步步凑近,围着沈叙转圈拉扯打闹。庭院里满是少年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安静的老宅里,驱散了百年沉寂的荒芜与冷清。
晨光温柔,晚风轻轻,一人一魂在天井之间追逐嬉闹,动作亲昵,氛围暧昧。
宋耀故意抬手凑近沈叙的侧脸,指尖虚虚悬在他脸颊旁,不触碰,只轻轻晃悠,眼底带着狡黠又暧昧的笑意:“阿叙,你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专门长给我一个人看的?毕竟全世界只有我能看见你哎。”
沈叙睫毛微颤,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眉眼,音色浅淡缱绻:“算是。”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宋耀心底,瞬间漾开满满暖意。
宋耀心头一痒,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微微俯身,凑近他透明的耳畔,压低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调侃与暧昧,轻声笑道:“那我岂不是赚到了?独占百年绝色,没人跟我抢。”
沈叙眼底温柔更甚,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沉默不语,默认了少年所有肆无忌惮的撩拨与亲近。
打闹片刻,宋耀瞥见墙角停靠的蓝白双人自行车,瞬间来了兴致。
“阿叙,我们骑车!”
他快步跑过去,推着崭新的双人车走到空旷的院门口。这里刚好在沈叙能够活动的安全边界之内,不用担忧他力量损耗、陷入沉睡。
宋耀利落跨坐上车座,侧头看向身侧的虚影,笑意盎然:“上来,我带你兜风。”
沈叙身形微动,轻轻落在另一侧车座上,姿态安然。
宋耀脚踩脚踏,缓缓发力,双人自行车慢慢向前滑行。晚风迎面吹来,拂动他的黑发,撩起少年宽松的衣角。沿途草木青翠,晨雾袅袅,山野清风温柔拂面,惬意又松弛。
车速缓慢平稳,宋耀一边骑车,一边时不时侧头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沈叙,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故意微微晃动车把,车身轻轻摇摆,营造出颠簸摇晃的错觉。
“哎呀,要摔了!阿叙快抓住我!”
少年故意撒娇耍赖,语气暧昧又调皮。
沈叙身形随着车身轻微晃动,下意识微微倾身靠近宋耀,透明的身影几乎要贴在少年身侧,无形的温柔包裹将宋耀轻轻笼罩。
“坐稳。”他低声叮嘱,音色缱绻温柔。
近距离的相依,让暧昧氛围瞬间拉满。
宋耀心跳悄悄乱了半拍,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灿烂,慢悠悠骑着车,在边界之内来回兜圈,不厌其烦。
无人打扰,无人窥探,只有晚风、山野、晨光,还有专属他的孤魂。
兜风尽兴之后,宋耀将自行车推回院落停好。转头看向廊下盛放的茉莉花,心生温柔。
“我们整理花好不好?”
他搬来小木凳,拿出清水,细心打理花瓶里的花枝。指尖轻轻梳理洁白花瓣,剪掉枯黄的细碎枝叶,摆正歪斜的花茎,动作轻柔又耐心。
沈叙静静立在他身侧,垂眸凝视他认真温柔的侧脸,目光缱绻绵长,一瞬不瞬。
阳光落在少年白皙的侧脸上,柔和干净,鲜活滚烫,是沈叙被困百年、遥望人间无数岁月里,见过最动人的风景。
宋耀一边整理花枝,一边随口跟身旁的人闲聊,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暧昧调侃:“阿叙,你说我以后不读书,天天在这里陪你看花、吹风、骑车、打闹,是不是也挺好的?”
他侧头看向沈叙,眼底星光闪闪:“别人寒窗苦读十几年,我独守老宅伴神明。多浪漫啊。”
“而且……”宋耀微微停顿,笑意狡黠,“这么好看的男朋友,藏起来独享,简直稳赚不亏。”
直白又热烈的调侃,落在安静的庭院里,温柔又心动。
沈叙望着他张扬明媚的模样,眼底泛起极浅的波澜,百年沉寂的心湖,一次次被这个少年轻易搅动。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微哑:“你想便好,我的女朋友。”
只要是你,何种人生,我都陪你。
宋耀听得心头发烫,低头继续打理茉莉花,嘴角的笑意迟迟落不下去。
庭院晚风温柔,花香缱绻,打闹过后的静谧格外治愈。可就在这份松弛温柔之间,沈叙望着宋耀的背影,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浓重、晦涩、无人察觉的孤寂与茫然。
无人知晓,深埋在时光尘埃之下的百年执念,在此刻悄然涌动。
沈叙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零碎、模糊、破碎的画面。
画面很暗、很旧、很朦胧,是跨越百年的陈旧光景。
也是这样温柔的晚风,也是这样盛放的白花,也是这样鲜活温柔的少年。
前世斑驳光影里,人潮拥挤,车马喧嚣,年少的沈叙立于巷口,遥遥望见一抹清瘦温柔的少年身影。
只是匆匆一眼,擦肩而过的瞬息。
他一见钟情,执念深种。
那一眼,耗尽他毕生心动,牵绊他百年光阴。
可前世的他们,终究只是陌路相逢,一眼擦肩,再无交集。
此后岁岁年年,他执念不散,牵挂不移,最终意外殒命,魂魄被困这座老宅,不入轮回,不得解脱。
世人死后,饮孟婆汤,忘前尘往事,渡奈何彼岸,岁岁轮回,生生新生。
唯独他。
执念太深,魂魄太固,牵挂太重。
他饮得下孟婆汤,却忘不掉心头执念。
汤药涤荡了他九成的记忆,抹去了前世具体的相逢、眉眼、故事,却抹不掉刻入魂魄深处的悸动与牵挂。
百年困守,百年孤寂。
他忘了自己执念的是谁,忘了前世所有细节,可心底始终空着一处缺口,始终悬着一份无处安放的深情,空空落落,荒芜百年。
直到宋耀出现。
在看见宋耀的第一眼,在指尖快要触到他睫毛的那一刻,早已残缺模糊的百年记忆,骤然共振。
陌生,又极致熟悉。
疏离,又极致牵绊。
明明是初次相逢,却像等候了千秋万代。
明明全然陌生,却让他百年孤寂的魂魄,瞬间安稳落地。
此刻望着少年鲜活明媚的模样,那些破碎的前世碎片、残缺的执念心绪,再次在心底汹涌翻涌。
他说不清缘由,道不清出处,只知道——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这一世,宋耀跨越山海,孤身奔赴旧宅,闯入他百年孤寂的牢笼,成为唯一一个看得见他、亲近他、陪伴他、偏爱他的人间来客。
弥补了前世匆匆擦肩的遗憾,续写了百年无解的执念。
宋耀整理完最后一枝茉莉花,转头就撞进沈叙过于深沉、过于缱绻、过于复杂的眼眸里。
那眼底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孤寂、深情、沧桑与执念。
宋耀微微一愣,轻声问道:“阿叙,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
沈叙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汹涌的百年心事,恢复平日清淡温柔的模样,轻轻摇头:“没事。”
他不会说,也说不清。
残缺的记忆撑不起完整的过往,百年执念只能独自深埋。
所有宿命羁绊、前世擦肩、百年等候,都化作一句无声的陪伴。
宋耀也不追问,只是笑着凑近他,语气慵懒又暧昧:“那继续陪我玩呀,反正我以后天天有空,天天陪你。”
我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往后余生,我陪你困住旧宅,岁岁年年,朝夕不分。
沈叙抬眸,目光温柔落定在他眉眼之间,轻轻应声。
“好。”
百年孤寂,终逢晚风。
千年执念,终遇其人。
前世一眼擦肩,遗憾终身。
今生双向奔赴,岁岁相守。
无人知晓这份深埋岁月底层的宿命羁绊,无人知晓这温柔相伴的日常之下,藏着跨越百年的深情与遗憾。
唯独晚风知晓,繁花见证,孤魂心知。